省立医院神经科的诊室里,对面坐着的女医生五十出头,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根体温计。
她低头翻着病历,翻了几页,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
这次正好在省里带队比赛,孟星禾想着来省立医院看看自己的“老毛病”。
“孟老师,我直说了。”女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两手交叠压在病历本上,“你上个月开的止痛药用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而且续方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药物依赖了——按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住院做强制性戒断。”
孟星禾坐在椅子上,两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两页。
“你上次做的血检结果也出来了,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我给你开个单子,今天下午先去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我们再商量住院的事。”她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孟星禾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眼上面的字——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脑电图,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
她把单子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女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下午的检查别忘了,三点之前去二楼检验科报到。”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两枚硬币,取出一罐冰可乐贴在额头上。
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暂时压住了太阳穴里那股突突跳着的钝痛。
她把那张检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她的肝功能为什么偏高?
她自己知道原因。
不是医生以为的止痛药依赖,是毒品。
她在医院里对所有人撒了谎,说自己吃的是布洛芬和曲马多,说自己是运动损伤导致的长期用药。
精神科的医生相信了,因为每个运动员都有止痛药的问题,这是职业病的标准剧本。
但孟星禾知道那不是剧本,那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另一个故事。
她坐在医院对面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搁着一个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还剩着半瓶水。
孟星禾盯着那半瓶水看了很久。
阳光穿过水瓶的塑料壳,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光影,像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那个酒吧时,吧台上那杯酒里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膝伤已经拖了大半年。
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她都要在队医室里敷冰袋,冰袋敷上去的时候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麻得她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
肩膀的旧伤也跟着作祟,每到阴天就酸胀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
校医开的布洛芬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四颗,吃到后来胃开始疼,但膝盖还是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胀的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膝关节里慢慢膨胀,胀得她整晚整晚睡不着。
从此,酒精成立她的止疼药和安眠药,只有宿醉似乎能让她短暂的忘却身体的疼痛。
那天晚上她在吧台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男的。
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面相不凶,说话也客气。
他笑着对她说,一个人喝闷酒解决不了问题,试试这个,能让你放松。
他递过来一杯透明液体,看起来像白开水,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过来喝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喝陌生人递来的酒。
可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着觉了,膝盖和肩膀的疼痛像两把锉刀同时在她身上来回拉,把她的理智磨成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
那杯酒就是戳破那张纸的最后一根手指。
她端起它一饮而尽,像小时候喝中药那样仰头灌下去,把喉头的烧灼感和眼眶里滚动的泪意一并咽进肚子里。
那杯酒下肚之后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先是胃里一阵暖,然后那股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一股温水慢慢注满了所有关节,把她那些紧绷的、疼痛的、痉挛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泡软。
膝盖不疼了——是真的、彻底地、前所未有地不疼了。
她靠在吧台上,手指慢慢松开杯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
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是专门在酒吧里物色猎物的马仔。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事太多了。
第三次去那个酒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买什么、多少钱。
那个马仔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不用来酒吧了,直接打这个电话,送货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