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司的人去谈,谈崩了,村民堵在路口,不让施工队进场,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老韩不在现场,林远接到电话,放下手里的文件,赶了过去。
他到场的时候,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几十个村民堵在路口,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情绪激动,正和施工队的人对峙。
拆迁公司那边一个负责人正在扯着嗓子喊:“你们这是阻碍施工,是犯法的!”但那些村民根本不听,反而越聚越多,喊声震天。
林远站在人群外,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进去。是张浩天。
他穿着一件工地发的反光背心,挤到最前面,站在村民和施工队之间,用本地话喊了一声:“叔伯婶子们,听我说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些村民看见他,愣了一下,有人喊:“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张浩天没有退缩,又往前站了一步,说:“我是这项目上的,也是咱们江城本地人,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用本地话,语气放低,说:“你们的难处,我懂。补偿款的事,我也知道你们觉得给少了。但你们想想,你们堵在这儿,工程停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项目停了,钱到不了位,你们的补偿款更拿不到。你们要是信我,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我跟上面反映,你们有什么条件,咱们一条一条地商量,能解决的,我尽量给你们解决,行不行?”
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松动了。一个年纪大的老汉开口:“你说了算?”
张浩天笑了笑:“我说了不算,但我能帮你们把话带到位。你们信我,就给我半天时间,我去跟领导反映,咱们好好谈。”
他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站在人群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那些村民,散了。
施工队的人松了一口气,拆迁队头头儿抹了一把汗,连声说“谢谢”。
张浩天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又回到了人群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老韩来找他汇报工作,林远提起白天的事。
老韩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张浩天这人,看着还行,办公室一些脏活累活,都是他在干。头脑也怪灵活,学东西也快,跟我说过几次,想去项目上。他是本地人,对江城的情况熟悉,用好了,是个帮手。”
林远没有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想起张浩天第一次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这个人太周到,笑容太恰到好处,像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
但此刻,他想起白天站在村民面前、用本地话稳稳地化解冲突,想起他蹲在茶水间里一只一只地洗杯子的背影,想起他饭桌上对他表忠心想上进的样子,这个机会是他应得的。
他沉思了一会,对老韩说:“年轻人有闯劲,可以给他加加担子,但你们做领导的要约束好,别让冲动坏了事。”
老韩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林远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张浩天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要去送。
他看见林远,停下脚步,微微鞠了个躬:“林总,谢谢您。韩总提拔我做他的助理。”
“好好干。”林远看了他一眼,“项目上,比在行政部苦得多。你要有准备。”
“我不怕苦,”张浩天说,“我就是怕没机会。”
林远看着他,目光顿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了。”
张浩天从韩立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眼睛有些发花。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慢慢把门带上。
他走回行政部的路上,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坐下来,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没写完的会议纪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光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保存”,又点了“关闭”。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调岗了。跟着韩总跑项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工地上,挖掘机正在作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想起林远拍他肩膀时说“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时的那副表情——微微笑着,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朝山脚下的人扔下一根绳子,说:“你自己爬上来吧。”
他站在走廊里,弯着腰,说“谢谢林总”时的样子,自己的声音,那么谦卑,那么恭敬,像一条在主人面前摇尾巴的狗。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他想起江婉清,想起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想起她被他压着的时候,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像在忍受一件令人恶心的事。
他想起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那种表情。
她看林远的时候,目光是亮的,像一盏灯被人点燃了。
她看他的时候,那盏灯就灭了,只剩下灰烬。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他站在那间出租屋里,站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背叛,他爹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自己童年时,蹲在灶台边,啃着半块发霉的玉米饼,一边啃一边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