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沉默地看着他,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因为,你让这一切不那么无聊了,常安。” “观察蚂蚁搬家很有趣,但看一只蚂蚁试图撼动大树,那才是真正的戏剧,足够让我为之侧目。而你,是我漫长时光里,遇到的唯一一只……不那么像蚂蚁的蚂蚁。” 这话傲慢至极。 常安想反驳,想骂人,想把这杯花蜜泼到那张漂亮又可恶的脸上。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灌入肺腑,沉甸甸的。 “只是……戏剧吗?”他问。 顾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走了常安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指尖不经意间再次相触。 “夜凉了,监护人。”他转身,“有些事情,别想太多。” 常安独自站在星空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触感。远处,幽域在夜色中无声蔓延。 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森灵部落的屋舍上。常安醒来,感觉心口莫名的慌。 看到他推开房门,苏砚迎了上去。 “队长,”苏砚开口,“罗队长他们过来了,另外……技术院那边传来消息,设备调试完了,但是芯片放进去没反应。” 常安皱眉:“什么意思?” 苏砚说:“芯片是坏的。核心数据有缺失,应该是存放太久自然损毁了。” 费了这么大劲拿回来的算法,结果是坏的? 常安说:“走,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感觉我这小说应该改个名字,应该改成如何用科学的办法驱鬼 宇宙的坟墓 众人沉默地起身,跟上常安。罗正清和他的队员已经在门外等候,双方简短地点了点头,气氛依旧凝重。 前往技术院的路上,清晨的部落正在苏醒,但常安小队无人有心情欣赏这与伊甸截然不同的生机。他们脚步匆匆,只想尽快知道那芯片还有没有救。 技术大厅内,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几位森灵技术员围在一台设备前,大长老也在,看见常安进来,他叹了口气。 “芯片确实是坏的。”大长老说,“核心数据缺失,不是简单能修复的。” 苏砚已经冲过去,接过芯片,连上自己的终端。他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队长,我可能找到办法了。” 常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苏砚尽可能简短的表述:“灵犀算法和方舟传回来的那段信号,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加密逻辑。如果能把那段信号完整解读出来,就能反向推演出算法的修复方法。” 罗正清皱眉:“那信号不是没人听得懂吗?” 苏砚点头:“是。但山海的师傅研究了一辈子,最后破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破译时看到的那些东西。要拿到它,需要有人用意识去接入,亲身体验他当时经历的一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空气一时有些粘稠。 沈怀瑾问:“体验了会怎样?” 苏砚说:“山海的师傅体验了,然后疯了。” 常安问:“如果不去,有别的办法吗?” “有。硬推。可能需要几年。而且不一定对。” 罗正清眉头拧起:“体验?怎么看到?像全息电影那样播出来?” “不,我查了一下,这应该是琉璃时代的巅峰技术,可以储存人的记忆,可是病毒爆发后,很多先进技术都失传了,播放设备也造不出来,只剩下沉浸式读取这一种方式。原本没风险,但现在那些记忆碎片已经被污染了,谁进去都可能被感染。” “我去。”常安立刻做出了决定。 “队长!”林晚失声喊道。 苏砚马上摇头:“不行!队长,你的精神负担已经够重了!而且这风险无法量化,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段记忆里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正因为不知道,才需要有人去看清楚,需要修复算法。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夜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惯常倚靠的角落,走到了常安侧前方,目光径直落在常安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平时的兴味、探究或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冷。 常安很少见到顾夜这种表情,顾夜平常总是挂着那种观察样本时的饶有兴致或是戏谑,而现在,是一种冷淡。 甚至,在那冷淡之下,他似乎察觉到一丝不悦? 顾夜冷冷道:“你会被拖进那个梦里,可能永远醒不来。” 常安迎上他的视线:“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看清真相。我们的目标是修复算法,找到解决病毒的办法。而且传回来的记忆,或许会让我们知道更多线索。” “你想知道什么?”顾夜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无非是更深一层的虚无罢了。真相有时候比无知更令人绝望,而绝望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常安,总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顾夜在生气?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常安心头。 为他的决定?为他可能涉险?不,这不符合顾夜的逻辑。他应该更乐于观察一个挣扎于意识边缘的样本才对。 可那冷意是如此真切。 “这是我的选择。”常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窒闷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也是目前最优的选择。风险存在,但我必须承担。” 顾夜眼中的所有情绪,忽然间全部褪去了,只剩下平静,比之前的冷淡更让人心头发凉。 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而疏离。 “随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常安一眼,视线重新投回屏幕。 常安站在原地,顾夜没有离开,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 “开始准备吧。”常安转回头,对苏砚说道,“我需要知道所有操作细节和应急预案。” “是,队长。”苏砚压下担忧,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常安走向仪器,他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顾夜。 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洁白,属于方舟内部那座洁净到毫无生气的实验室。他是一名研究员。脚下的地球已被灾难的洪流吞没,而他们,是攀上这艘孤舟,驶入宇宙的火种。 他们身上有两个任务,第一,在宇宙中寻找线索,揭露病毒的起源,将它清除;第二,如果地球上的同胞没能撑过去,那么他们,就是延续文明的最后希望。 每天醒来,他会先检查夜间的实验数据,穿过长廊去实验室。长廊两侧是巨大的舷窗,窗外的星云静静旋转着,那片粉紫色的光晕铺满了半面玻璃,美丽,却也死寂。 实验台上堆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和资料,他和同事们穿着同样的白色外套,在记录屏上敲下一行行数据。 没有人抱怨工作量大,或是发牢骚问“我们还要飞多久”。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同一件事:他们不是普通的科学家。 地球上的人还在和病毒厮杀,他们不知道那场战斗有没有胜算,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此刻是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了一摊烂肉。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手里握着人类文明的火种。无论最后地球是哪种结局,他们都不能停。 这种信念托着他们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重复那些繁琐的工作,一遍又一遍。 但变化,是从那些无法解释的发现开始的。 第一次,是在常规的深空扫描中,捕捉到一段无法解析的金属结构残骸,它的合金配比与分子键合方式完全违背人类材料学认知,就像用一首不存在的乐曲的乐谱编织成的织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困惑。这东西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不是自然的,就意味着是人造的。而人造,就意味着—— 有人。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越来越多的非人类造物进入观测范围:规律到完美的非自然几何体、理论上能制造出绝对零度的仪器…… 实验室变得安静了。 实验室里,原本热烈的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们反复扫描每一个新发现的造物,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信息。 但什么都没有。那些造物只是安静地悬在虚空中,像一个个被遗留在黑暗里的路标,只是前路无踪。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恐惧,是从一句自言自语开始的。有人值班时盯着扫描屏,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它们会不会就在附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能在那个问题被问出来之后,像以前一样安稳地入睡。 他们开始修改航行安全评估。因为建造那些造物的文明,拥有的技术远远超过人类。 如果它们真的在附近,而有敌意的话,方舟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扫描,反复扫描,把每一个可疑的信号源标注出来,祈祷下一次扫描不会发现任何正在靠近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