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夜应了一声,没多露出半个字。 常安想起沈怀瑾说的那些话,那个官员跑出屏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疯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一直都知道。 “你当时,”常安斟酌着用词,“没有精力维持你这具身体了?” 顾夜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 “嗯。” “为什么?”常安问。 “我……不适合被人类的意识直接观测。”顾夜缓缓说,“人类的认知结构太脆弱。我不希望造成大规模的观察样本损毁。” “只是……这样?”常安抬起头,看向顾夜。 他有些恼火,因为说出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顾夜垂着眸,并未辩驳,病房再度陷入僵持。 有些尴尬,似乎无话可说,顾夜转身,意欲离去。 “顾夜。”常安出声叫住他。 顾夜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昏暗中,常安看着他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语气软了下来:“你……还好吗?脸色比平时差太多了。” 顾夜凝视着他紧绷的眉眼,终于笑了,只是那个弧度比平常浅一些。 “你是在担心我,监护人?” 常安被噎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这种情境下出现,让他莫名有些窘迫。 他强行压下,固执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 顾夜眼底的笑意稍稍敛了敛,坦白道:“消耗了一些能量。会恢复的。” “要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常安发现,但凡涉及到顾夜自身的状态,他总是用这三个字搪塞。 窗帘缝隙透进的那线光,已经悄然移动,落在了顾夜黑色的裤脚上,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 “常安。”顾夜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欠我一幅画。” 常安的心脏跳得很快,没有任何缘由。 他看着顾夜,顾夜正凝视着他。那双眼睛专注、深邃,正将常安此刻的模样一寸寸烙进眼底。 常安被那视线看的发烫,莫名地不敢对视,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手。 顾夜没有催促,他从容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遮光帘前,抬手一拉。 “哗啦……” 厚重的帘幕向两侧滑开,积蓄在窗外的明亮光芒,如同久违的潮水,汹涌澎湃地冲进了房间,瞬间驱散了所有角落的昏暗。 常安眯起眼。 漫天晃动的光尘与炽光中央,黑衣男人转过身,圣洁得如同神祇 “你需要休息。”顾夜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常安看着他,想说你也是,但没说出口。他知道顾夜不需要休息,也知道顾夜的消耗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常安一个人,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阳光。 他坐在床上,目光从关上的门扉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解开了抑制器,而现在,它要去描绘那个存在。 顾夜走了,阳光还在。 又休养了几天,今天天气很好。 常安坐在窗边,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已经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笔握在手里,迟迟不能落下。 顾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是他常坐的位置。 常安低头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笔从肩线开始。常安的手腕缓缓转动,笔尖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每一处转折、每一道曲线,都被细细记录在纹理粗糙的纸面上。 画到五官的时候,常安停顿了。他想把那种感觉画出来,那种疏离的感觉。你看见他站在阳光下,却又好像从未融入进去。 常安抬头看了一眼,顾夜正看着他。常安迅速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别一直看我。”他嘟囔道。 “你在画我。”顾夜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看你看哪里?” “看窗外,看天花板,看什么都行。” “那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专注?” 常安不说话了。他发现和顾夜讨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他撇了撇嘴,把注意力拉回纸上。 观察,落笔,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画具正正侧侧,线条深深浅浅。这个过程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呼吸,又像心跳,翻飞的手腕像在弹奏一首永不停止的钢琴曲。 房间里很安静,听得到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常安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盯着顾夜的脸看了很久,眉头蹙起。 这人实在是太难画。常安试着画了几次,都觉得不对——要么太硬,要么太软,要么角度差了分毫,一笔不对,整个人的气质就全变了。 “你的眉毛很难画。”他忍不住抱怨。 顾夜挑眉:“我的眉毛?” “别动!”常安立刻叫停,“就这个角度,别动。” 顾夜维持着挑眉的姿势,表情有些微妙。常安低下头,炭笔飞快地游走。这次对了,就是这个角度,眉峰挑起的时候,眼窝的阴影会更深,眼神看起来会更锐利,也更疏离。 画完眉毛,轮到眼睛。顾夜的眼睛是最难的部分。那双眸子太深,深得像古井,像永夜,像无底的深渊。常安试着用炭笔的侧锋去表现那种深邃,但纸面上的黑永远不够黑,永远差那么一点。 他试了很多次,擦掉,重画,再擦掉,再重画。纸面被磨得有些毛糙,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需要我闭上眼睛吗?”顾夜问。 “不用。”常安摇头,“闭上眼睛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顾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柔和了一些,映照着窗外阳光的星星点点。 画完之后,常安长出了一口气,把画递给顾夜。 “画完了。”他说。 顾夜接过本子,低头端详,看了很久。 常安坐在对面,看着男人低垂的睫毛,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头的布料,掌心微微渗出一层细汗。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画画,也不是第一次给别人看,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顾夜终于抬起头,问:“窗台上那盆是什么?” 画中的窗台,有一小盆绿植。叶片圆润饱满,在阳光下半透明,脉络清晰,生机盎然。 “我随便加的。”他说。 骗人,其实不是。 那黑色西装、苍白肤色、漆黑的眼睛,顾夜的所有一切,都毫无色彩,简约得近乎单调。 他想起第一次在沙漠里见到顾夜时的感觉。那种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像一片失去星星的夜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太孤独了。 “现实中没有这盆绿植。”顾夜说。 被阳光照射着的尘埃明明暗暗,反射着金黄色的光,在空气中旋转飞舞,翻涌起伏。 “我知道。”常安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你整天只穿黑色,连坐的地方,阳光落上去都像是冷的。” 他的耳根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却没有避开顾夜的目光。 “所以我加了那盆绿萝。它很普通,很好养,给点水就能活。放在窗台上,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叶子会变成温暖的的绿色。” “你全身都是黑色的,太闷了。我想……在你身边加一点有生命的东西。” 顾夜看着常安,神色里毫无惯常的戏谑和调侃,也不是常安熟悉的任何一种表情。 常安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想说什么来打破沉默:“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 “没有不喜欢。” 顾夜说,他看着那幅画,还窗台上那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它的叶片在阳光中舒展,生机蓬勃。 “谢谢。”他说。 常安愣住了。顾夜当然会说谢谢,但从来不是这种语气。他的感谢总是裹着调侃、藏着戏谑,或是带着某种暧昧的歧义,每每惹得常安又气又恼。 但这次,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好像真的在感谢什么。感谢什么?感谢一盆不存在的绿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顾夜的表情,和他画里那个冷淡疏离的人,不太一样。 常安的大脑终于上线。 他到底在说什么?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矫情得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是。 一定是那盆绿萝的问题。他盯着那盆不存在的绿萝画了太久,脑子里全是那些在阳光中发亮的叶片,以至于忘了自己画的是谁,忘了坐在对面的人是谁。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差点撞上茶几。 “画、画完了……”他胡乱说着,转身想去拿散落在茶几上的炭笔和橡皮,仿佛只要忙碌起来,就能掩盖此刻的心慌,“我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