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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剪碎的黑发(第1页)

【西行大篷车,逐步死灭的百褶裙】

从长沙南正街出发的那天,锣鼓声震得整条湘江都在发颤。

那时的林曼华和蒋秀琴,怀里揣着高中毕业证书,坐在军用卡车的木篷车斗里,看着沿途送行的红旗,满心以为自己是在奔向新中国的现代化黎明。

然而,时代的谎言在卡车驶离湖南边界的那一刻,便开始露出了它冰冷而粗砺的底色。

这是一场横跨大半个中国、长达九十多个日夜的漫长苦旅。

一九五〇年底的中国,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内地通往大西北的铁轨失修、支离破碎。

女孩们先是在武汉遭遇了第一场打击——当时长江大桥还未合龙,她们必须在寒风中提着沉重的行李下车,换乘冰冷的渡轮。

江风如刀,打湿了她们干净的白衬衫,那是南方姑娘第一次感受到北方冬天的恶意。

当火车好不容易挪到陕西宝鸡,铁路便彻底断了。

两千多名南方姑娘,被像牲口一样塞进了四面漏风的军用木篷卡车——俗称【大篷车】。

第一个礼拜,她们还在车斗里点着油灯,轻声哼唱着《喀秋莎》和长沙童谣。

第二个礼拜,车厢里便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到了第三个礼拜,当卡车翻越六盘山、驶入河西走廊时,大西北漫天的黄沙与极端的干燥,开始无情地格式化这群南方骄女身上的【体面】。

由于连续半个月无法洗澡、洗脸,缺乏饮水,极度恶劣的卫生条件让车厢里爆发了严重的头虱。

密密麻麻的寄生虫爬满了姑娘们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

【剪掉!全给老子剪掉!这是在革命部队,留着资本主义的小姐辫子给谁看?】随军干部拿着生锈的裁缝大剪刀,粗暴地在卡车歇脚的荒凉兵站里横冲直撞。

林曼华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蒋秀琴那头黑亮如缎、曾用茉莉花油细心呵护的长发,被剪刀【咔嚓】一声粗暴地剪断,大把大把地掉在满是牛粪的泥地上。

秀琴哭了整整一夜,那时她们被强行换上了肥大、粗恶、散发着霉味的男式旧棉军装。

【美】与【体面】的被阉割,是这群女学生发现自己沦为国家物资的第一步。

卡车越往西开,眼前的绿意便死灭得越彻底,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色的无垠戈壁,与星星峡路边偶尔隆起的无名荒冢。

严寒与水土不服,很快演变成了致命的恶性痢疾与高烧。

车斗里没有药物,只有一桶桶冻成冰块的苦咸水。

林曼华眼着同班的另一个长沙姑娘,在颠簸的车厢里高烧到神智不清,嘴里一直喊着【妈妈,俺口渴】。

可到了深夜,那姑娘的手脚便渐渐冰冷僵硬了。

随军干部对此早就麻木,卡车在荒漠路边猛地煞车,两名老兵跳下车,在硬邦邦的沙地里草草挖了个不到半公尺深的沙坑,把尸体往里一扔,连张草席都没裹。

【哭什么哭?快上车!耽误了兵团的进度,你们担待得起吗?】干部一吐旱烟,粗暴地催促着。

林曼华死死拉着快要吓瘫的蒋秀琴,看着那个随即被风沙掩埋的沙坑。

那一刻,林曼华内心最深处的革命信仰坍塌了——国家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才华或梦想,在庞大的机器眼里,她们的生命卑微得像大漠里的一粒沙。

当大篷车九死一生、终于缓缓爬进了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郊外的兵团集结大操场时,这群湘女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被现实彻底点燃、炸毁。

大批前来接应连队的兵团老兵,在大操场上围住了卡车。

林曼华与秀琴隔着卡车破烂的木板缝隙往下看,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些前来迎接她们的【边疆战士】,根本不是宣传海报上英俊、威武的苏联式现代化工人,而是一群群穿着破烂袄子、满脸黑垢与横肉、平均年龄快四十岁、甚至带着战争残疾的老光棍。

老兵们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用一种极度饥渴、绿油油的狼一般的眼神,死死地在卡车车斗的每一个女学生脸上打量着,甚至心照不宣地发出粗俗的笑声。

蒋秀琴看着那一张张缺牙、面目狰狞、大她们二十几岁的面孔,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把头死死埋进膝盖里:【曼华……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俺们……俺们不是来开耕耘机的吗……俺害怕……俺害怕……】

林曼华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惨白得像脚下的盐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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