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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手帕与风沙的盟约(第2页)

他们从不对话。

兵团的墙壁长着耳朵,首长大院的四周全是政治眼线,哪怕是一句多余的问候、一个稍微停留的眼神,都可能被扣上【破坏革命婚姻】与【道德败坏】的催命钢印。

他们唯一的交流,被残酷地浓缩在了每日清晨的漫天风雪里。

当大漠的第一缕晨光穿透漫天沙尘、惨白地照进院子时,萧克诚会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无声地扫着积雪。

而林曼华则会抱着棉被走到阳台前拍打。

就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尘埃中,隔着堪堪十步、却如同海峡般遥远的距离,萧克诚会停下扫帚,对着她微微点一下头。

林曼华也会停下手里的活,那双长年放空、死寂、看着刘德山时毫无光泽的眼睛,唯独在看向他时,会泛起一抹极其微弱、却温柔至极的灵魂微光。

那是他们在极权铁幕下,唯一允许自己进行的、心照不宣的灵魂呼吸。

两颗清醒的灵魂,在野蛮的废墟里隔空对望,爱意在死寂中疯狂滋长,却被理智铸成的铁锁死死扣在内心之中。

一九五〇年代末的一个深夜,大饥荒的阴影正笼罩着塞外。

卧室里,传来了刘德山睡熟后沉重、粗暴如野兽般的鼾声。

客厅的油灯快要燃尽,灯芯发出微弱的爆裂声。

萧克诚正孤零零地坐在木桌前,帮师长校对隔天大会要用的、充满了高亢口号的政治发言稿。

林曼华穿着粗布围裙,轻手轻脚地从阴影里走过来,将一杯刚烧开、正冒著白雾的热茶,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就在茶杯交接、两人的手指在青瓷边缘极其微弱地触碰在一起的瞬间,林曼华的身子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萧克诚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在雪白的公文纸上洇开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向她。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不曾直视的面孔。

油灯昏暗的光影下,林曼华那双高傲、倔强、曾属于长沙高中生的眼睛里,此时竟然噙满了即将决堤的眼泪。

那抹在刘德山身下、在盛世橱窗里不曾弯曲过半分的傲骨,在此刻深夜的死寂中,碎得无声无息。

她没有哭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尽了她十九岁以来、这十年间积攒下来的全部勇气,将一条在长沙读书时偷偷留下来、洗得发白、一角用红线精细绣着小小玉兰花的丝织手帕,带着惊人的力气,死死地塞进了萧克诚的手心。

那条手帕在塞外的黄沙里藏了十年,此时贴在手心,竟然还带着南方湘江边上、久违的干净与湿润气息。

萧克诚的眼眶在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没有放开手,那巨大的、隐忍了十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涌。

他隔着那条发白的手帕,反客为主,狠狠地、死死地攥住了林曼华那双因为长年操持家务、冷水淘洗而变得干燥、冰冷的手。

在眼前这个连子宫、肉体、甚至连思想都要被政权一级级科层化配发管制的荒漠地狱里,这条手帕的交接,不是一场世俗的偷情,而是两颗不肯向野蛮屈服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海死刑笼里,向对方发出的终身互信与灵魂盟约。

【活着。】萧克诚死死盯着她,用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的气音,对着她吐出了这两个字。

林曼华眼眶里那滴积压了十年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帕上。

她重重地点了头,猛地抽回手,转身决绝地走回了那个弥漫着老革命暮气与旱烟臭味的卧室。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

萧克诚站在油灯下,颤裂着将那条带有玉兰花刺绣与她眼泪温度的长沙手帕折了又折,极其珍重地贴着心脏,塞进了那身黄呢子少校军装的最内侧口袋。

从这一夜起,这条手帕成了他的钢骨,成了他愿意在这片窒息大漠里,继续清醒活下去的唯一火种。

三、信物与风沙的绝响。

一九七〇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的狂热进入了最混乱、也最疲惫的尾声。

第一师师长刘德山因病去世,死时盖着党旗,备极哀荣。

然而,随着这尊政治铁塔的倒塌,随之而来的派系大清洗,很快便将刘德山身边的随从旧部列为了严整肃的对象。

萧克诚被造反派无情地扯下了少校军衔,打成【走资派的忠实看门狗】,发配到了最偏远、靠近中苏边境的荒漠孤立哨所。

临走的那天清晨,天山脚下卷起了排山倒海的死灰色黄沙,暴风将天地淘洗得没有一丝生机。

一辆破旧的兵团军用卡车死死停在师长府邸那扇破败的木门口。

造反派大大咧咧地坐在驾驶室里,不耐烦地疯狂按着喇叭,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在肆虐的风沙中显得刻薄而催命。

林曼华站在破败的土墙边,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两鬓已经在经年累月的精神折磨中变得斑白。

萧克诚背着破烂的被褥,在跨上卡车前,最后一次转过身,走向了那个他默默守护了整整二十年的女人。

车窗被【唰】的一声拉开,造反派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朝着萧克诚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骂着:【快点!你这个走资派的看门狗、保皇派的狗奴才!别跟死军阀的臭婆娘磨磨蹭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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