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吉不忙吗?”容谧问。 “今日不当值。” “那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策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知道今日五公主出嫁,怕公主难过,所以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容谧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闷闷地说:“本宫有什么好难过的?五姐姐嫁得好,皇阿玛又准她随时进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嗯,公主高兴就好。”策凌顺着她的话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容谧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咬了咬唇,又怼了一句:“台吉这么会哄人,是不是经常哄姑娘?”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奴才在草原上长大,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哪来的经验?” “骗人。”容谧哼了一声,“你都有庶长子了,还说没见过几个姑娘?” 这话一出口,容谧就后悔了。 策凌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猛地一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容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刚才一时嘴快,就这么说出来了。 良久,策凌低声说:“公主,这件事臣可以解释。” “哦?那你想说什么。”容谧今天听了容宜的话,难得愿意停下了听策凌解释几句。 “这辈子不会再有庶长子了。”策凌低声下气,言语之间竟十分痛苦,“上辈子的那个孩子,也并不是我的儿子……” 容谧惊诧,她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奴才发誓,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只有公主一个人。”策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管公主信不信,奴才都会做到。” 容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只对我一个人”,想说“你爱有几个有几个,关我什么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策凌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没办法用玩笑去回应。 “台吉说话倒是好听。”容谧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比蚊子还轻。 策凌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上辈子的事,公主若是愿意,奴才会再原原本本地说给公主听。只是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等时机到了,臣一定不会再有所隐瞒。” 策凌如此正经,容谧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边走边说:“本宫不听,本宫要回去了。” 策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公主慢走,小心脚下。” 容谧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策凌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落寞。他看见她回头后,周身的寂寥和痛苦好像一扫而空,甚至往前了两步,似乎想要追上她。 容谧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但策凌没有再追上来。 策凌的话也让容谧的心乱了。若是真的是她误会他了呢?历史上的策凌对六公主的感情似乎做不得假,但容谧每每想到他在和六公主结亲之前就有了庶长子,还继承了“超勇亲王”的爵位,容谧就非常不爽。 就好像六公主才是那个插足于人家一家三口的人一样。 回到寝宫,容谧把那条绣着梅花的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帕子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角上的梅花绣得不算精致,针脚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容谧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放着策凌送的那支白玉簪子。 容谧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想起容宜出嫁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别躲着了。” 她喜欢策凌吗? 容谧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宫门口,看到他站在那里等她、听到他要向她解释上辈子的那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就一些。 []咸鱼 容宜出嫁后的第八天,舜安颜亲自递了牌子进宫,为明日回门行礼做准备。德妃难得在康熙面前说了一回话,说是想念女儿,想留公主在宫里住一晚再回府——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康熙念及父女之情,破例准了。 九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佟府那边就开始忙活起来。 容宜穿着朝服,头戴凤钿,与舜安颜同乘一轿,在内务府官员和护军的扈从下入宫。行至东华门外,轿子停下,两人步行入内。按规矩,额驸只能在慈宁门外、乾清门外、内右门外分别行礼,不能入内殿——但康熙特许舜安颜随容宜一同到太后宫中行礼。 “孙女儿给皇玛嬷请安。”容宜跪在慈宁宫正殿,磕了三个头,声音发颤。 舜安颜跪在她身后半步,毕恭毕敬地跟着行礼。 太后坐在上首,眼眶早就红了。她招手让容宜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瘦了没有?脸色倒还好,比出嫁的时候还红润了些……” “皇玛嬷放心,孙女儿好得很。”容宜笑着说,眼里却含着泪。 “好就好,好就好。”太后连连点头,目光又落在舜安颜身上,“舜安颜,你过来,哀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舜安颜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跪得端正。 “哀家把宜儿交给你了,她是哀家一手带大的,性子软,心肠好,从不跟人红脸。”太后的语气不怒自威,“你可不许欺负她。若是让哀家知道你待她不好,哀家饶不了你,万岁爷更饶不了你。” 舜安颜叩首道:“太后放心,奴才以性命担保,定当善待公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容宜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说到最后,老人家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对了,明年哀家想出塞去蒙古,万岁爷也答应了。你去不去?” 容宜看了舜安颜一眼,有些犹豫:“皇玛嬷的意思是……” “哀家带你一起去!”太后笑呵呵地说,“塞外风光好,不像这宫里闷得慌。到时候你也跟着去散散心,住几日就回来。” 容宜正要答应,坐在一旁的容谧心头猛地一紧。 去塞外?住几日?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想起了史书上那行冰冷的文字——五公主容宜就是在的一次出游时去世的。 容宜的死因,各种野史众说纷纭。有的说她在草原上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有的说她跟着太后出塞时水土不服,因为天气太热中暑去世的;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她是被额驸害死的。 容谧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刻意避开去想这件事,因为太沉重了。容宜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会笑会闹,会拉着她的手说悄悄话——她怎么可能在刚出嫁后不久就死了? 但现在,太后说的“去塞外”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砍在她心上。 没错,容宜的死,和她体弱多病的体质有关。而跟着太后出塞,必然要经受旅途劳顿、气候不适——对一个身体底子本来就薄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想让容宜去。 可这话,她不能直说。 “皇玛嬷。”容谧斟酌着开口,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您要出塞,怎么不带上孙女?” 太后乐了:“怎么,你也想去?” “孙女想去得很呢。”容谧凑到太后身边,撒娇似的拉住她的胳膊,“不过皇玛嬷,您定下什么时候出发了没有?” “还没定,万岁爷说要看了节气再说。”太后想了想,“往年都是夏天走,秋天回来,今年应该也差不离。” 容谧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前些日子总带着容宜锻炼,容宜的身子底子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若是在外面染病,随行的太医救助不及时,可能还是会让病情拖延。 她必须想办法,把时间往前推,在不那么热的时候去蒙古,再能顺便让太后多带几个太医就好了。 “皇玛嬷,孙女听说塞外七八月热得很,蚊虫又多,五姐姐和姐夫又是第一次婚后出游,他们浓情蜜意的,那时候说不定还可能有了孩子……”容谧凑到太后耳边,试探着说,“皇玛嬷,孙女想要不然多带几个太医随行,万一五姐姐有孕了,那可得好好照看着。” “你说的有理,没想到谧儿这么关心宜儿。”太后点点头,“但若是宜儿有孕了就不宜舟车劳顿,到时候还是安心在京城养胎吧。” 容谧心里一急,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怕五姐姐出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乖巧地说:“孙女也是怕皇玛嬷热着了,而且孙女听额娘说,怀孕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万一离宫的时候五姐姐还没有被诊出来有孕,所以才这么一说。不过一切还是都听皇玛嬷的,孙女陪您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