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走到离雨面前,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红盖头的距离。离雨低头,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少年。 灯火把红色的光透过盖头洒在他身上,嫁衣上的金线凤纹在光影里微微闪烁。 谢子宁抬手示意,旁边的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郑重: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对着门外的夜空,齐齐拜下。江唤云弯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从盖头边缘漏出去,看见离雨就在他旁边,和他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角度,红袍的袖口几乎擦着他的手背。 他想起在雾缫山的破庙里怨嫁5 离雨转身朝喜堂外走去,他也转身,跟着那道模糊的红影,一步一步走出喜堂。 裙摆拖在身后,金线凤纹在红绸铺就的地面上蜿蜒,谢府的下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交头接耳地说着「新娘子走得真好看」之类的话。 江唤云在心里哼了一声:那是,本少爷什么不好看。 洞房设在谢府西厢,是谢子宁特意让人布置的。房间挺大的,窗上贴了大红喜字,床头点着一对龙凤花烛,被褥是新换的大红锦缎,上面绣着百子图。 百子图上绣了一百个白胖娃娃,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放鞭炮,还有几个在打架。 要是平时看到这种图案,他大概会用扇子指着那些打架的娃娃跟离雨说,“你看这个像你。” 但现在他连说这话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喜堂上的热闹还没散尽,风就变了。 江唤云记得自己正伸手去掀盖头,手指刚碰到盖头边缘的金线,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冷风。 那风吹灭了床头的龙凤花烛,两根蜡烛同时熄灭,连一缕烟都没留下。红色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江唤云猛地扯下盖头,手已经按上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剑柄。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淡的银白。 他看见离雨站在门口,喜服的袍角被风卷起来,手也按在剑柄上,正回头看自己。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 然后头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爬,数量很多,脚步很轻,从屋脊那头涌过来,速度极快。 瓦片被踩得咯咯作响,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江唤云拔出剑,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光。他想冲到门口和离雨会合,但还没迈出一步,屋顶就塌了。 那团黑暗像瀑布一样灌进房间,瞬间吞没了所有月光。吞没了家具的轮廓,吞没了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 江唤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离雨朝他冲过来的样子,红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那只手朝他伸过来,指尖几乎碰到了他的指尖。 然后黑暗就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江唤云听见离雨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唤云!”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离雨这么叫自己,江唤云晕过去的时候还有点高兴。 再醒来的时候,江唤云闻到了一股霉味。 那股味道很重,像是积了几十年的雨水和朽木混在一起发酵过,又被什么甜丝丝的东西盖了一层。 江唤云说不上来那甜味像什么,只觉得闻多了会想吐。他慢慢撑起身体,手按在身下的地面上,触感冰凉,是很旧的木板,表面布满划痕和虫蛀的小洞,有些地方还翘起了毛刺。 他抬起头看,房间空间不大,四面都是深褐色的木板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极窄的缝隙,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什么别的光。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缕灰白的蛛网,角落里堆着几个残破的木偶。那些木偶有大有小,最大的约莫半人高,最小的只有巴掌大。 它们的关节是被细密的丝线连接起来的,丝线的另一端拴在房梁上,从高处垂下来,密密麻麻像是拉出了一张灰白的网。 木偶的脸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正中央那片空着的区域。有一个木偶的头歪了,脖子上的丝线松了半圈,脑袋耷拉在肩膀上,用一只画上去的眼睛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几根散落的银针,针尖上还穿着褪色的红线。 江唤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地板的缝隙里,他已经醒过来有一会儿了,但脑子现在还是昏沉的。 剑不在身边,连那把价值两千两的锦鲤扇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身上只剩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嫁衣,金线凤纹勾破了几处,袖口沾了一片蹭黑的污渍。 离雨也不在。 从醒过来到现在,他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声音,只有木板墙里偶尔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夹层里爬。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墙那边传来,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江唤云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那面墙上,却没有听到什么。 木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大概是年久变形留下的,比门缝更窄,只能勉强凑近一只眼睛。 江唤云屏住呼吸,凑近那道裂缝。 隔壁的房间比这间大得多,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烧着一种暗绿色的火焰,把整个空间照得像在水底。 光线是绿的,影子也是绿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绿光里变形扭曲。 四壁的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无数道弧线从一个中心点发散出去,像丝线在暗绿色的光影里缓缓蠕动。 那个「人」就站在房间正中央,和他只有一墙之隔。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喜服,金线绣的龙纹从肩头盘到袍角,绸料在袖口磨得发白,襟前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晒干了又浸湿,反复无数次之后,那红色便比别处深了许多。 喜服上有缝补的针脚,很细,细到像是缝的人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这件衣服曾经破过。 袍角沾了一层灰白的尘絮,拖在地上,被绿色的灯火照得像裹了一层褪色的裹尸布。 她那张脸就这么露在绿光里,惨白的,白到不像活人,但也不像死人。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眉峰细而长,鼻梁挺秀,嘴唇薄薄地抿着,唇色极淡,淡到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 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像工笔仕女图里走下来的人,可凑在一起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那双眼睛。 她的眼瞳是木头的颜色,不是人的瞳仁,是木雕的,嵌在眼眶里。那双木瞳不会转动,却分明在看着什么。她的手指从喜服袖口里露出来,不是皮肤是木头。 每一根指节都是雕出来的,关节处用极细的丝线连接,指甲是嵌进去的骨片,每一片都磨得尖细,在绿色的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动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被风吹动。 她面前的地板上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崭新的喜服,女人的头上还簪着半朵红绢花,男人的胸口别着一朵红绸扎的花球。 是陈家的小儿子和他青梅竹马的新娘。 他们跪在地上,身体僵直,手被红绳反绑在背后。 新娘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