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夜里极静,从容和堂到客院要穿过一片花木,又须得绕过一处假山。 白日里看着精巧雅致的园景,到了夜里便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姜岁岁的裙裾。 “姑娘冷不冷?”清荷扶着她,替她紧了一紧披风,关切问道。 姜岁岁摇了摇头,轻声问:“可给母亲报过平安了?” 清荷点头:“早上便遣人去了,姑娘放心。” 姜岁岁还欲再说什么,忽而被人拉拽住手腕,一晃神之间,已被人锢住手臂抵在假山石上。 背部被坚实粗粝的石头硌得生疼,她轻呼了一声。 清荷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喊人,却被那男子斜来的目光所慑住,待瞧清他的面容之时更是惊得不敢言语。 不是旁人。 正是方才还见过面的裴家小叔,裴时川。 男人身形挺立高大,同她的距离不远不近,身上的松香侵略一样的蔓延过来,给人极强的压迫之感。 夜风从石缝间穿过,带着一点潮湿凉意。 姜岁岁披风下的身形纤细,仿佛风稍重些就能将她吹散。 她被迫仰起些脸,轻声叫人:“小叔有何吩咐?” 廊下风灯晃了一晃,灯影落在裴时川眉眼间,明暗交错。 他轻笑一声,道:“你倒是在堂前装得好。” 姜岁岁摇头:“小叔说什么,岁岁听不懂。” “听不懂?” 他生得好看,却没有裴诚那样书卷堆出来的清秀,尽是锋利而侵略的冷硬。 这样近地看着人时,目光似刀鞘中凛冽的寒光。 似乎没有耐心再同她多言,他道:“群青今日乃观台起火,而非雅间。那个时节,只有你从楼上下来。” “小叔张张嘴就把这样的罪名落到我头上,岁岁承受不起。”姜岁岁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裴时川轻声冷笑,目光凝在她身上半晌,忽而隔着薄纱衣袖举起她的手腕。 皓洁的细腕被月色映得分外白皙,姜岁岁勉力挣扎也无法逃脱他的桎梏。 “荆平产的火石皆采自南山,所出火石也皆带硝粉,只用水是洗不净的,若有硝粉,”裴时川紧扣着她的手腕,盯着她露出的那一截素腕,轻声道,“硫磺擦过即会自燃,姜姑娘想试试吗?” 他说这话时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语气却寒意森然。 姜岁岁没有回答,抬头同他对视了半晌,眼尾竟然蔓延出一丝微红。 随后,月色将晶莹的泪珠破碎地折亮。 她的眼泪滚落在他玄色的袖口上,洇湿了一圈痕迹。 裴时川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姜岁岁及时收回手腕,轻抚过被裴时川留下的红痕。 她泪凝于睫,声音低微:“求小叔别为难我,岁岁一介弱女子,真的听不懂。” 夜色辉映下,眼前柔弱的身影似乎一折就断。 裴时川听她轻声吸气,一时竟有些失语。 “今日之事,裴家上下受惊,可于我也是分外难堪,不知小叔何故要疑我,”她声音微哑,似乎说得极艰难,半晌,才又道,“夜深了,小叔若无别的事,岁岁便不打扰了。” 听着她这样委屈的语气,有那样一瞬,裴时川几乎都要怀疑当时是自己的错觉。 可随即他又轻轻摇头。 荆平火石气味并不寻常,他自军中长大,不会断错。 可就是这样一晃神,姜岁岁似乎因站得久了,手已重重撑在假山石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眼看着要跌倒,清荷来不及扶她,在一旁轻呼了一声。 鬼使神差的,裴时川搀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衣衫,小姑娘腕间微凉,一晃而过的茉莉香意沁入鼻息。 回过神来,裴时川松开了手。 姜岁岁自黑暗里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形似可怜,又好像带了些畏惧。 “多谢小叔,岁岁告辞了。” 她不再停留,携着清荷离去了。 裴时川在她身后,瞧着她的背影站了良久。 “姑娘,这裴将军未免也太无礼了,活阎王一样……哪有这样的,怎么能疑心姑娘?”清荷颇为心疼地替她拭过眼下残余的泪痕,随后绞着帕子道,“姑娘受委屈了,这裴家竟是个这样不讲理的,明明是他们家的郎君闹出这样的丑事,还要来问罪姑娘!早知如此,就不该……” 清荷及时收住了话头,低头叹了口气。 裴家这身世,按说也确实算顶好的了。 且夫人缠绵病榻,心中牵挂姑娘,一心只希望将她托付出去。 可是,纵使高嫁,便要受这样没由来的委屈吗? 清荷忍不住看了姜岁岁一眼。 却发觉她面上早已无甚情绪,只是目光有些出神。 “姑娘?” “没事的,”姜岁岁神色寡淡地应了一声,却忽然问起另一件事,“京中对群青楼一事可传开了?” 清荷一愣,道:“当是传开了,群青那样受瞩目的地方,还是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回来的一路,我都听得路上有人议论呢,纵使侯府想封锁消息大约也是不能的。” 姜岁岁点了点头。 京中越是这样隐秘的事情越是传言极快极广。 想来明日晨起便会满京皆知。 如此,倒是不必她再费神费力了。 今日应付了这些多的事情,姜岁岁疲累得很。回了院子后洗漱了片刻便歇下了。 一夜来睡得并不安稳。 朦朦胧胧间脑海中不时闪过从前的种种场景,姜岁岁额上沁出薄汗,不消她再缓缓心神,忽然被清荷焦急的声音所唤醒。 “姑娘!” 姜岁岁轻吸了口气,睁开了眼。 “怎么了?” “姑娘,京中、京中现在已经传开了……”清荷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才能将话说完整,“现在已经满京皆知了!” 姜岁岁瞧着她这慌张的模样有些意外,起身问道:“昨日不是就说传出去了吗?” “不是的姑娘!”清荷攥紧了手,几乎快急哭了。 “今日所传的是,那余典仪家的庶女已经和裴小郎君珠胎暗结,现在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退婚我不愿意 有孕? 姜岁岁怔住,神色有些惊异。 纵是前世她也并不知晓余蔓轻是何时有的身孕,竟现在就已经…… “裴府大房夫人一早听了这信便急火攻心,现在人都起不来了,”清荷蹙着眉,神色亦忧虑焦急,忍不住道,“姑娘,这不会是余家为了让女儿嫁入侯府故意放出的消息吧?” 姜岁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会如此。 那余家管怎么也是个清流人家,嫡女所配也皆是门当户对,闹出这样的丑事,纵使相挟嫁入侯府,对他们来说也是弊大于利,恐怕连带着自家的其他女儿未来也要抬不起头。 何况余蔓轻在前世本是走的温柔小意的路子,所有的手段都是靠拢住裴诚的心来发挥的,若不是她昨日出手干预,余氏自然也不会想将这等丑事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这未婚便珠胎暗结的消息一出,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么这消息,又会是谁传出来的? 姜岁岁凝眉沉思了瞬,目色暗下来。 难不成,自己前世所经的腥风血雨一遭,还有旁人的参与?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容和堂一趟。”前厅小厮来通传道。 姜岁岁放下思绪,点头应了,央清荷为她梳妆。 父亲新丧,清荷只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取了一支银簪簪住。 那银簪旧而素净,压在乌发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淡。 去容和堂的这一路十分安静。 侯府管教严,是绝不准下人议论是非的。 即便这样,姜岁岁也察觉到不少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小心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过多动作,径直走向容和堂。 老夫人仍在堂上高坐,眉宇不展。 一旁的大房夫人甄钥头上覆了一条藏色织金抹额,哀哀戚戚地抚着胸口,面色看起来有些虚弱。 “我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孽障!” 甄钥攥紧手,重重砸在身旁的小几上,极深地叹息了一句,随即又看向老夫人。 “可是母亲,事已至此,是不能不决断的了!那余家也遣人来过了几次,这方才听母亲的,我都已经推拒过了,可京中传言不等人啊!” 老夫人闭了闭眼,面色沉得厉害。 姜岁岁走近,依礼福身:“见过老夫人,大夫人。” 老夫人瞧见她,神色霎时软了几分,朝她招手:“好孩子,过来。” 姜岁岁依言上前。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点凉意,心中愧疚更甚。她看了姜岁岁良久,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唇边,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