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
司眠不想睡觉,这几天她们睡眠很充足,每次做累了就睡,睡到自然醒又重新开始。
她想的是如果裴意还要她是还可以给的,但是她又怕裴意旅途劳累,想问问她的航班时间。
裴意闭着眼睛像已经睡着了,过了两秒才答:“睡吧,睡醒走。”
司眠不说话了,手指攥住了裴意睡袍的衣角。攥得不算紧,只是虚虚地拢着那一片丝质的布料。
她不想再一个人在这张床上醒来,不想再在睁眼的瞬间心脏往下坠。
她怕自己睡着,怕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又是空的,怕裴意像前两次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有。
和小时候害怕妈妈出差一样,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死撑着不肯闭眼,怕一闭眼天就亮了,怕一睁眼大人就不见了。
她不敢睡熟,她的手始终攥着裴意的衣角。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仿佛漂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被水波托着,不沉下去,也靠不了岸。
她能感觉到裴意的体温,能听到裴意的呼吸,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她以为裴意已经睡着了。
但裴意没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十几分钟。她感觉到裴意的手从她腰上移开,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是床垫微微弹起的感觉,被子被掀开一角,冷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很快又被掖好。
裴意起来了。
她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大脑在沉睡和清醒之间的那条缝里挣扎,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司眠想坐起来,想说“你等等”,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睡眠像一层厚厚的淤泥把她裹住,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脚步声又从门外传了进来,走到床边停下。
她感觉到裴意在看她。那个停顿大概只有几秒,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出了卧室,往楼梯方向去了。
司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就连窗帘缝里都还是黑的,没有天亮的迹象。裴意说的是“睡醒走”,但她是半夜的航班,她根本没打算叫醒她。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有找拖鞋,赤着脚就往门口跑。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裴意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她身后的门已经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着,光线从门口涌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透过光亮她看到裴意的头发用她没有开口答应送给她的红色发圈扎在脑后。
裴意听见动静,抬起头。
只见司眠站在二楼楼梯口。
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头发乱着,身上套的是下午被她扒掉扔在床角还没来得及洗的她的衬衫。
裴意停下换鞋的动作,和司眠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司眠跑下楼梯,脚掌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衬衫下摆被风带起来,头发往后飘。
她跑得很快,快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直接跳下来,跑过客厅,穿过走廊,直直地扑进裴意怀里。
裴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一只手扶住鞋柜才站稳。司眠的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整个人贴上来,在她身上生了根。
裴意低头看她。
光着的脚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白色大理石被冷光照得发青,她的脚背比大理石还白。
脚趾因为地面冰凉而微微蜷缩,脚跟踮起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想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我会乖乖的,”司眠脸还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你早点回来。”
裴意的手从鞋柜上移开,环住了司眠的腰,把她整个人抱紧了。
鼻尖埋进她的发顶,栀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睡意和被窝里的热气,甜得让人心口发酸。
裴意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发出过疑问——一定要工作吗。
她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
从她进裴氏的第一天起,工作就是她生活里排在第一顺位的东西。
出差开会谈判签字,这些事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她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的玄关,抱着一个光着脚跑下楼梯的小姑娘,产生过“今天不想走了”的念头。
她想亲她,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如果亲上去,她可能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