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崔真凌,却要日复一日地梳妆打扮,堆起最得体的笑容,去迎合那个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男人,要忍受他的触碰与气味,忍受每一次承恩之后那种想要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干净的冲动。
她要谈何原谅?
走出冷宫时,不远处,一个身影正等在墙根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来,正是云岫。
云岫见她脸色苍白,心中一跳,忙上前低声问询:“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事。”崔真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走吧,去长春阁看看,青枝那边,也该去一趟了。”
长春阁里,日头正好。
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幽,一丛芭蕉绿意盎然,墙角还摆着几盆应季的秋菊也开得正盛,微风吹过花香四溢,倒也雅致和煦。
可青枝却无心欣赏这些。
她已经在长春阁住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到夜里便蜷缩在被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着门外的声音,生怕那扇门再次被人推开。
期间,皇帝姜浔来过一次。
他一时兴起,想起了这位新封的美人,便摆驾来了长春阁。
青枝接到通传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苍白。
她机械地跪在门口迎接,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姜浔进门后看了她一眼,伸手想要扶她起来。
可他一靠近,那股恶心的气味便把她包围,她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一脸来不及收的恐惧也就暴露无遗。
当然,姜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最终沉了下来。
可他并没有动怒或是责罚她,只是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学”,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傍晚,两个面容严肃的嬷嬷便拎着包袱住进了长春阁的偏房,开始了对青枝的“规矩教导”。
从行走坐卧到端茶倒水,从穿衣梳妆到言语应答,一举一动都要按照宫中的礼仪来纠正。
那两个嬷嬷倒也没有打骂她,只是言行举止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何为主子的规矩。
今日那两位嬷嬷难得放她一个人在屋中歇息片刻,她正坐在窗边出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通传:“虞美人到——”
青枝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她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碧蓝衣裙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正是虞妙音。
到底是身份不同了。
从前她还是重华殿的宫女时,见了虞妙音要低头行礼退避一旁。
可如今她已是皇帝亲封的美人,已是有了与虞妙音平起平坐的资格,让她得以站在同样的高度,以同样的视线,直直地迎上虞妙音的目光。
过去她不懂虞妙音,明明刚入宫时殊死反抗宁死不从,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一个人,成了那个独得恩宠的美人。
她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这般反复无常?
她到底在折腾什么?
可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懂了。
哪有什么反复无常,不过都是绝望之后的认命罢了。
当你知道反抗没有用,当你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你,当你发现这座宫城的墙壁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时候,你只能选择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也要活下去。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也在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悲鸣。因为她就算体会到了虞妙音当年的煎熬,也还是没有说不的勇气。
她有家人要养活,有父母弟妹等着她的月俸度日。她不想死,她想活,她只能活着。
虞妙音见她哭得不能自已,并没有急着安慰,而是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淡淡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你哭什么?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来享受荣华富贵,还进不来呢?你有什么好哭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青枝抬起泪眼,拼命摇头:“我才不要这些荣华富贵,我想回去,我不想当什么美人,我只想当我的宫女……”
“想回去?”虞妙音叹了口气,笑容也淡了下去。“别太天真了,姑娘。”
“往后,多得是你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