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书只读一遍,有的书会读很多遍。 不会再有人督促我念书,也不会随时在边上帮忙解释生僻字。 窗台外的阳光明媚。 我翻动书页,指尖传来“沙沙”响动,却盖不住院内孩子们做游戏的嬉闹声。 周围环境和人不是都变了吗?不是说不在乎吗?那我究竟在焦躁什么? 终于,在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下,我用力合上书本。 然后起身,走向门外。 门外情境与我设想的差不多,一群孩子正坐着在玩丢手绢。 唯独有一点出乎意料:那群玩伴中,竟然还有黄眼珠的身影。 也对。向来如此,不是吗?到头来,世界上不受欢迎的人只有我呵。 “够了吗?” 我问他们。 不…… 我原本想说的真是这句话吗? 黄眼珠可能是玩游戏玩输了,正好捂着脸往我这跑。没看清路,一头撞到我身上。 他头顶沾着污水,全是汗,脸也脏兮兮的,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本来想把他推开。 可是该死的黄眼珠,像是猜出我对他的瞳色有点好奇,居然抢先退了一步,紧接着往后躲,瞅着我,用堪称古怪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 干什么?你不是孤儿院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霸王吗? 是的话,应该冲上来跟我吵架,用你的拳头打我啊! 何必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说话?搞得跟被我欺负了似的! 我盯着他的脸,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最后干巴巴地“啧”了一声,把黄眼珠甩到身后。 “没说你。”我努力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灼热视线,看向其他孩子,总算将脾气发了出来,“我说你们,每天吵我读书,到底吵够了没有?”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被吵到读书的我忍无可忍,走到院子里,对做游戏的同龄人们发出正常警告,仅此而已。 可是对某人来说,这件事的意义似乎远不止于此。 简而言之。 我被黄眼珠缠上了。 起初半年,好歹还保持了该有的社交距离。 虽然在和睡我邻铺的小孩“友好协商”后,成功换到我旁边,但平时并不会跟我搭话。 顶多每次打完了架,被院长劈头盖脸训斥完,就默默坐到自己床铺上,一声不吭盯着我看书。 我权把他当成空气。 不看,不问,也不管。 但黄眼珠好像误会了我的用意。 不仅没体会到沉默之下隐含的抗拒,还自顾自地认作默许。 于是变本加厉,甚至在某个晚上,径直把自己的那份晚饭放到我床头。 我脚下顿了顿,若无其事想继续绕过去。 “喂!” 身后是黄眼珠的声音,隐约发抖。 “顾、顾哥哥……”尤其不清晰的口齿,“我……你……你吃吧!” 稀到看不到米的白粥,萝卜丁,青菜。 就算在家境最困难的时候,疯女人也没让我吃过这种玩意儿。 我将目光从皱巴巴的萝卜丁上挪开:“有事?” “没没没没事!”黄眼珠对上我的眼睛,浑身登时跟触电般打起哆嗦,把饭盒一推,飞也似地逃开了。 我好像还没做什么吧? ……有那么可怕吗? 在莫名的报复心理驱使下,我没有动那份晚饭。 黄眼珠一直在角落偷看。 我不理睬他,只管看自己的书。 角落里的黄眼珠等了又等,不住用余光偷瞟地上冷掉的食物,乃至于连咽了好几次口水,终是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顾哥哥,你不吃吗?” “吃什么?” “我、我的晚饭。”他猛地低下头,使劲绞动衣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口吻竟变得格外刻薄:“哦,你的晚饭。我凭什么要吃你的晚饭?” 黄眼珠皱巴巴地望着我。光站着,不说话,手指绞得通红。 啧。 干嘛?搞得跟我欺负他了一样。 我心里讲不清是什么滋味,突然感觉没意思似的,“刷”地拿起饭盒,拍到他床头。 黄眼珠看上去快哭了:“顾……顾……” “顾青禾。”我打断,“‘青青河畔草’的青,‘十月纳禾稼’的禾。” “啊?”眼眶里的泪水刚打转到一半,卡住了。黄眼珠张大嘴巴看着我,呆得要命。 我转过身,径直翻书。 “我看书时,不喜欢被人盯着。”书页“哗哗”地响,“以后有事说事,或者在旁边安静待着,玩你的玩具。还有,每天弄干净了再来找我,平时说话保持距离,晚上睡觉不准往我这边躺。” “听懂没有?” 顾青禾番外3永远,不许,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孩子!” “孽种,我要杀了你!!!!” 无比逼真的强烈窒息感,使我从噩梦中惊醒。 夜已深。 周围的呼吸声如影随形,仿佛不知疲倦死死追缠的梦境。 我喘着气,竭力抹掉脸上的黏腻汗水,只感觉胸闷到了极点,心头阵阵发慌。 眼前一片黑。 “喂……” 你睡着了吗? 自从自我介绍后,我与许星燃相处数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已习惯了这人的存在。 偌大孤儿院中,也只有他,算是唯一能让我放下少许戒备的人。 当然,只是少许。 这个点,他应该在隔壁床位睡得正熟吧? 揣着说不出口的软弱话语,我强忍心慌,努力在黑暗中摸索。 无人回应。 我不是害怕。 我只是…… 在这个时候,多么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哪怕一句,一句都好。 “喂……” 我不敢动,颤抖着蜷缩在原地,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痛苦。 骂声、诅咒声、男人的怒吼与女人的尖叫,在耳边交织成刺耳的交响乐,几乎要将我淹没。 唯一能做的,仅有不抱希望地反复念叨几句话。 “别过来……不要过来……” 母亲,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难道我真的不该出生?真的不配在这世上挣扎? 尖利噪声依旧。 恶狠狠拖住脚踝,往无尽深渊沉去。 意识逐渐昏暗,我已分不清如今眼前位置。 场景变换,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可怖炼狱。名为母亲的怪物口中发出尖啸,对我露出狰狞微笑。 我发着抖,泪水直流。 或许,也好?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悄无声息地死掉,都不会有人为我难过吧? “小禾!小禾!” 听啊,是母亲的柔声细语。 据说古代死刑犯在砍头前,都会有一顿难得的好菜好饭作为招待。现在是轮到我了吗? “小禾!顾青禾!” 其实叫我“小禾”就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给自己冠孟姓或者顾姓。 多么希望大人们的恩怨都能远离我的生活。 “小禾哥哥,你怎么了!” ……谁在叫我哥哥? 我蓦地一愣,终于感受到手上正覆着某个温热的东西。 不似母亲那只冰冷的手。它很暖,软乎乎的,带着细密轻颤,却还是拼命拉紧了我。 在这片无尽的恐惧之中。 “小禾哥哥,是不是做噩梦啦?” 黑暗里,传来男孩急促的呼吸声:“别怕,我是燃燃。我、我我……我一点都不怕黑!我陪着你呢!” 傻瓜。 意识回笼瞬间,我的眼泪决堤。 牵着的手,起初因虚脱而有些无力。但随着我逐渐恢复力气,便用力回握过去。 许星燃。 我在心中默念数遍。 “许星燃。” 我哑声唤他的名字。 “小禾哥哥,怎么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爱被别人碰。我等下就……” “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啊?” 我又问了一遍:“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能做到吗?” “……我?”男孩的尾音先是雀跃上扬,继而隐约落了下来,“我可以吗?” 我死死扣住他的手,力气大到指根生疼。 “为什么不可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很冷静。 “你陪我,一直陪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照顾你,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要是我吃了苦,绝对不会多跟你抱怨一个字。要是我赚了钱,肯定会全部交到你那里,随便你怎么花。” “相应的,你要对我忠诚,不许背叛。我永远只有你,你也永远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