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立刻接住那句话。 她明白现在的陆以洲心里只顾得上那间病房里的人。 得处理好他俩的事,陆以洲才会分出心思来帮助她。 病房里很安静。 陆以洲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林希。 那张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清瘦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目光落在林希左手的纱布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那时候你疼不疼?” 他想象林希用玻璃割自己手腕的场景,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份心疼转瞬又翻成怒意。 “你不是很怕疼吗?在床上换点花样,你就喊疼,现在倒是长本事了,竟然敢用玻璃割自己的手腕?!” “林希,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弄来的玻璃?!” 林希安静地没有回应。 陆以洲用手指去探林希鼻尖的气息,感受到温热的气体喷在自己皮肤上。 他感受了一会儿林希的呼吸,才去握林希没受伤的右手。 陆以洲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没有停止发抖。 林希的遗书 第三天了。 林希还在昏迷。 陆以洲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白天他去了公司,处理积压了几天的急件,开了一个短会,晚上又急匆匆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第一眼永远是先落到病床上那个人身上。 看他的胸膛有没有起伏,看完之后才走进来。 这三天,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手指放到林希的鼻尖下面。 只有林希温热的呼吸才能稍微抚平他内心的焦灼。 他问了医生一次又一次:“他怎么还不醒?” 医生站在床边,解释:“陆总,病人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失血和脱水的情况都已经纠正。但他身体本身就比较虚弱,加上精神压力过大,所以恢复时间会比预期稍长一些。” 他安抚陆以洲:“目前来看,这是一种深度休息状态,身体在自行修复,您不用太着急。” 医生走了之后,陆以洲坐在床边,看着林希的睡颜。 精神压力大 是林希自己不愿意醒吗?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袋。 已经在那里放了三天了。 他一直没有翻开。 林希还在睡着,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本子抽出来。 陆以洲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翻开第一页。 跟他猜测的一样,第一页是写给林母的。 “妈,对不起,小希累了,累到连吃饭喝水都觉得费力,实在撑不下去了,你不要难过,就当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 陆以洲一字一句往下看。 林希写了满满一页,字字都是对林母的不舍和愧疚。 他看到最后一行: “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如果妈妈不怪我的话,那我下辈子还做你的儿子,好好报答你,我永远爱你。” 陆以洲在这行字上停顿了很久。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对这辈子已经毫无留恋了吗? 陆以洲翻到第二页。 是写给高晓雯的。 “晓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这件事,追根究底是我造成的,虽然你不怪我,但我仍然欠你一个道歉” 陆以洲开始回想,他说过什么让林希把这件事怪在了自己头上? 林希不是一直在怪他的吗? 他好像说了一句“我找她来,是因为想让你开心”。 陆以洲的心钝钝的疼。 这个傻子,怪在自己头上干什么呢? 林希应该怪他的,怪他自作主张去找高晓雯。 中间都是从高中到大学的一些回忆,陆以洲草草看过,心中不免有些嫉妒。 “我就是一个灾星,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事,现在我把这条命还了。” “我很感激我这23年人生里曾经有你的参与,但很抱歉,给你带来的都是伤害和痛苦。若有来生,你我就不要再相遇了,祝你幸福。” 陆以洲往后翻的手有些发抖。 他说自己是“灾星”。 他怎么会这么想自己? 他怎么会是灾星? 陆以洲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希,深呼吸了一下,才翻开第三页。 让他意外的是,这一页竟然是写给赵姨的。 “赵姨,你是这栋房子里唯一对我好的人,这座别墅对我来说就是一座牢笼,你是这座牢笼里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人。” “谢谢你每天端上来的饭菜,虽然我真的吃不下,当然不是赵姨你的厨艺不好,我很爱吃赵姨做的饭,赵姨做的饭是除了我妈之外我第二喜欢吃的了,我想应该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谢谢赵姨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玩物看待,你不要伤心,明天不能跟你去花房浇花了。对不起,赵姨,是我骗了你,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话我,浇花这件事我也会觉得很累。” “赵姨,你不要为我伤心,不值得。我死以后,还想最后麻烦你把前面两封信交给我妈和晓雯。谢谢你,赵姨。” 原来那天自己和陆震华在书房里说他是玩物的话,被他听到了。 原来他把那座别墅当成牢笼。 原来他只认为赵姨对他好。 自己对他还不够好吗? 林希到死都认为唯一对他好的只有赵姨。 陆以洲隐隐生出一点怒意。 自己就差把心掏给林希了,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以前要建玻璃花房时骗自己说别墅是“咱们家”,现在又说是牢笼。 这个眼盲心瞎的小骗子! 陆以洲的手指压着纸页,慢慢翻到下一页,他的动作顿住了。 第四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这封遗书,一字一句,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是给他的。 仿佛他陆以洲,在林希眼里,轻得不值一提。 他听见自己心里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在倒塌。 他不怕林希跟他吵,不怕林希跟他闹,也不怕林希恨他。 他最怕的是这样彻底的不在乎。 胸腔骤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疼,混着怒气直冲头顶。 他攥紧了这个本子,想把林希拉起来质问他“有没有心”。 他伸出右手想抓住林希的肩膀,在看到林希左手腕上厚厚的纱布时,动作停了下来,又慢慢地收回去。 他真是气疯了,竟然想跟一个昏迷的人对质。 还是等他醒了,再问问对他哪里不够好吧。 竟然到了死也要离开自己的地步。 他要问清楚。 陆以洲把本子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出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暗下来了。 林希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这在他心里产生不小的冲击。 他闭着眼,想象林希写这三封遗书时候的样子和心境。 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上面还有陆震华的几个未接来电。 陆以洲直接滑掉了,打开监控软件,调到三天前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