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是他的字迹。 不逃了 林希翻到最后一页。 整面纸,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这一句话,写满了整面。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克制到失控。 林希心头一震。 他看了看日期,是自己躲在恒远时写的。 他又从后往前翻。 还是这句话,写了好几页。 再往前翻了几页,变成了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让林希快有点认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有些字不是很清楚,像是被水渍洇开了。 林希看了下日期,是自己以死相逼去了南城那段时间写的。 继续往前翻,又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很想你,你在南城有没有想我?” 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的人突然写不下去了,有些字迹太重,划破了纸面。 林希看着这些字,仿佛穿透岁月,猝不及防撞进了陆以洲内心的一角。 那一角里没有强势恶劣的陆以洲。 只有一个悲伤的人,坐在他租住过的旧房子里,翻开他的本子,一页一页地写,写完再睡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林希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慌忙把本子合上,像是不敢再看。 林希拿着本子走出空荡荡的旧屋,轻轻关上了门。 小区后方有一处安静的绿化土坡,很少有人来。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 找了根木头挖了个土坑,把那个承载着自己年少期许的本子放进了坑里。 他用手一点点拢土,细细将本子盖住。 今天跟妈妈聊天让他想明白了一些。 他逃了这么多年,跟陆以洲拧了这么多年。 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而且妈妈也说得对,背井离乡去国外生活,又是何必呢? 就算逃去了国外,也有被陆以洲找到的可能。 妈妈说要回镇上过安稳的生活。 可妈妈并不了解陆以洲。 如果他一直在镇上,他娘俩的生活根本安稳不了。 以他对现在的陆以洲的了解,陆以洲估计不会强逼着抓他回来,但一定会隔三岔五去镇上找他。 时间长了,流言蜚语就会传开。 在那个闭塞的小镇上,两个男人搞在一起,这个消息会劲爆得成为小镇上所有人的谈资。 绝对要上小镇的头版头条。 妈妈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可以任别人怎么说自己,但没有办法接受妈妈一把年纪了还要因为自己成为邻里邻亲嘴里的笑料。 既然逃不掉,不如安心留下来。 不逃了,也不拧了。 接受陆以洲,是不是能让自己过得舒心一点?也会让妈妈过得舒心一点? 这几年,他逃得很累。 真的很累。 现在的陆以洲正在努力改变。 在妈妈的事上,他也承了陆以洲天大的恩情。 可能是妥协,可能是感激,也可能是习惯,他不想再逃了,更不想逃去国外。 想到这里,林希拿出手机,给陆震华发了一条短信: “我想好了,不去国外了,谢谢陆伯父的好意。” 发完短信,林希闭了闭眼。 就当给陆以洲一个机会。 也当放过自己了吧。 再睁开眼睛,林希埋完最后一捧土。 他看着平整的地面,想象着埋在土里的本子会随着时间慢慢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他轻声开口,像是跟曾经困在痛苦里的自己和解。 “再见了,过去一直活在痛苦里的林希。” “你好,未来的林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这里。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关着,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往大路走去。 回去的路上,阳光灿烂,行人往来。 林希心绪还有些沉滞,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正要过马路时,右边忽然窜出一辆电瓶车。 林希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但电瓶车还是擦着他的右臂过去了。 车把手重重地撞在手臂上。 林希的手被撞得有些发麻,人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及反应,骑电瓶车的中年男人反倒恶狠狠地回头瞪他一眼,语气蛮横: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挡我的道了没看到啊!” 骑电瓶车的刚才差点翻车,气极了,想过去揍林希两下出气,就看见林希后头突然冒出来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一个去扶他,两个冲着自己来,那样子像是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赶紧拧动车把手,急匆匆骑着车逃走。 林希站起来,捂着右臂,看着两个黑衣人冲出去的背影,恍惚了一下,才叫道:“你俩回来,别追了。” 两人犹豫了下,又折回去看林希。 林希看着三人,说:“不碍事,你们不要跟陆以洲说。” 在他的事上,陆以洲惯会小题大做。 林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甚至朝林希投去感激的眼神。 下午,林希到了医院,陆以洲正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 见他进来,陆以洲放下电脑,朝他伸出手:“小希,过来。” 林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以洲握住他的手,像往常一样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低头在林希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想把人揽得更近些。 他的手指才握住林希的右臂,不过轻轻一带的力道,可他精准捕捉到林希皱了下眉。 陆以洲手上动作一顿,看了下自己的手:“我没用力,你怎么了?胳膊不舒服?” 林希摇摇头:“没事。” 陆以洲哪里会信。 抬手就要脱林希的外套去检查:“我看看。” 林希往后躲了一下:“真没事,就是小磕碰。” 陆以洲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强求,把手收回来。 如今,林希不愿意的事,他尽量努力着不去做。 这一下午,陆以洲格外留意林希右手的动作。 到了晚上,陆以洲说:“今晚别回去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林希犹豫了下,想起今天本子上看到的那些话,答应了。 他洗漱完,换了陆以洲准备的睡衣,在陪护床躺下。 陆以洲的病房是套间,陪护床就在他的病床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到了半夜,陆以洲见林希睡得很沉,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林希旁边。 他把林希的袖子一点点往上推。 右臂上,红肿着一片,有一块皮肤破了皮,他看着那片伤,眉头拧起来。 目光顺着伤口往上移,再往上一点点,就是那个位置。 那个埋着定位器的地方。 他不敢想,如果林希因为一次意外磕碰发现那个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彻底毁掉他们好不容易重来的一切。 林希睡得安稳,他不知道自己白天一句轻描淡写的“小磕碰”,让陆以洲在深夜里,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小题大做 陆以洲不敢吵醒他,转身去床头柜拿备着的碘伏和棉签,极轻柔地给林希擦拭伤口。 擦完药,他给林希拉好衣袖,盖上被子,才走出病房打了个电话。 他得查清楚今天白天林希发生了什么磕碰。 打完电话,他脸色沉沉地回到病房,轻轻上了林希的床,伸手把林希捞到自己怀里。 林希在睡梦中挣了一下,闻到熟悉的气味,又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他胸口。 接下来几天,林希对两件事情感到奇怪。 一件是他发给陆震华的短信,像是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电话,陆震华再没有联系过他。 林希虽然对陆震华的反应觉得奇怪,不过陆震华不找他,他更不会主动去联系陆震华。 另一件奇怪的事,是他路上看不见那三个保镖了。 那三个保镖如果仔细留意,还挺显眼,三个都喜欢穿黑衣服,在路上晃悠着,但看着并不太像路人。 他怀疑是陆以洲把保镖撤走了。 为了验证猜想,这天从疗养中心出来,走到一个人不多的路段,在一个拐角停下来,假装系鞋带。 等了五分钟,没人出现。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假装被路边的石墩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结果两个陌生的人从不同方向快步冲过来扶他,动作利落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