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看出他眼里的陌生。 薛京宸这辈子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没见过用塑料盆接漏水的瓦檐,没见过一台要用拳头敲两下才会亮的旧电视,没见过一个靠生炭火过冬的冬天。 景梧舟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翘起来。 他说:“看完了?下去吧。” 薛京宸没动。他伸手,碰了碰书桌边缘一块凸起的漆皮。 那漆皮被他的指尖一压,碎了半块,落在地上。 景梧舟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转身下楼。 薛京宸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晚上,薛京宸没走。他坐在堂屋里和养父下象棋。 他在厨房帮养母洗碗,听见外头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 他端菜出来,看见薛京宸身子半倾着,手指按在一枚“马”上,正往左前方走。 他很专注。 养父说:“小薛,你下得不错啊。” 薛京宸说:“跟家里长辈学过。” 景梧舟把菜放下,说了句:“吃饭。” 那一晚,景梧舟几乎没怎么吃。 他不停给养父养母夹菜,自己只喝了半碗汤。 他看见薛京宸在帮他妈摆碗。他看见薛京宸用纸巾擦了擦桌边洒出来的汤。 他看见母亲对这个人笑得那样开心。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知道,薛京宸不是来他家做两天客的。 这个人是来逼他走的。薛京宸不会大吵大闹,不会掀桌。他只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你家里,让你父母喜欢他,让你朋友看明白,让你自己熬不住。 景梧舟放下筷子。 他说:“我明天回北京。” 养母愣了:“怎么这么早?不是初六才走吗?” 景梧舟说:“临时有点事。” 养母说:“有什么事比家里过年还大。” 景梧舟说:“工作。” 养母叹了一声,没再劝。 薛京宸这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正好,我也明天走。一起。” 景梧舟没应。他站起来,上了楼。他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开始收东西。 衣服、药膏、充电器。一样一样往里塞。 楼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打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巷口有孩子在放烟花,细小的火光冲上去,炸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彩。 他靠在窗边,一直看到很晚。 发烧 飞机落地北京时,天已经暗透了。 景梧舟醒过来的时候,客舱里只开了几盏阅读灯。 薛京宸不在对面。他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 空乘过来,轻声说:“景先生,薛先生已经下机了,在舱门口等您。” 景梧舟点了点头。 他低头把鞋穿好,又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外套。 头很沉,嗓子干得厉害。 他走进舱门,冷风扑面。薛京宸站在舷梯下面,正跟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说话。 男人身后停着一辆黑色埃尔法。 景梧舟走下舷梯。 薛京宸回头看他一眼,说:“上车。” 景梧舟没问去哪。他坐进后座。 薛京宸从另一侧上来。车门关上。 埃尔法从停机坪驶出,穿过机场内部通道,很快上了高速。 车内很暖,景梧舟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回来,还是在被带往另一个更远的地方。 车子过了五环,又过了四环。 街景从灰扑扑的高架桥渐渐变成整齐的景观带。 路灯矮下去,树密起来。景梧舟看见路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枝干上还缠着灯带。 他认得这片地方。远洋vie。 北京最有名的几个豪宅区之一。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他扭头看薛京宸。薛京宸闭着眼,像睡着了。 景梧舟没说话。车拐进一条没有门牌的内部路。 保安站在岗亭里,看见车牌,直接放行。 路两边的楼全是一栋栋独立的,楼距极大。 有几户亮着灯,客厅大得像展厅。 车最后停在其中一栋前面。 楼前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全落了,枝干干干净净。有地灯从脚边打上去,照亮深灰色石材墙面,和门口两扇极简的黑色大门。 薛京宸睁开眼,说:“到了。” 他先下车,然后走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景梧舟下来。腿有些软,他在车旁站了站。 薛京宸走到门前,用指纹开了锁,又按了一组密码。 门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从大理石地面反射上来。 景梧舟站在门口,没动。他能看见里面。 挑高极高的大厅,一面墙的落地玻璃,外面是极暗的草坪和更暗的天空。 客厅中央只有一张很长的灰沙发,和一张黑色茶几。整个空间像刚交付的样板间,干净得让人心慌。 景梧舟走进去。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暖已经开了,脚底很暖。他走了几步,就停住了。他转过身,看薛京宸。 薛京宸站在玄关,一手挂着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