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睁开眼,少年背对着她正穿上衣服,精瘦的后背一片血痕。他弯腰系带,脊梁微微弯曲,身形和三年前的又隐隐重叠在一处。 她本来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忽然间,烛瑶心生一记。 为什么要让“絮絮”的游戏再次结束呢? 这是他该获得的惩罚啊。 罚他侍奉她。 罚骄傲的剑修被亲眼看看去低头侍奉一只妖。 所以,她在少年剑修靠近时,故作懵懂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絮絮。” 烛瑶撑着地起身,眨了眨眼极无辜地问他:“你为什么穿男装啊?”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她的额发不到一寸,停住了。 烛瑶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碎掉,是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亮得让人想移开眼。 “……絮絮?”烛瑶歪歪脑袋,又喊一声。 在想:他在想什么呢? 想了半天,又不知道他能想点什么。自己倒是想起,即使是被她收留在曲涧山的妖,也和其他妖族一样敬畏着她,绝不敢太过靠近。 这些年,离她最近的……只有絮絮了。 只剩絮絮了。 烛瑶其实有点想,留住他。 时叙白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 “你——”他的嗓音堵了一下,又清了清,才继续,“你叫我什么?” “絮絮啊。” 这样骗他,烛瑶有点过意不去,坐直身:“你不叫这个吗?” 她伸手去撩他还汗湿的额发,难得好声好气哄说:“是我要了你很多灵息来疗伤,伤到你了吗?借灵息疗伤有时候就会这样……我只能记得我们俩被尸骨追杀——后来呢?” 伸出的手却被躲开了。 少年别过头,耳尖突然比方才红,单手抓住她的腕。 ……真不识好歹。 烛瑶一下歇了哄他的心,尾巴打掉他的手,恹恹说:“愣着干什么?说了要你和我扮妻子,难道等会儿我俩出去要是龙阳之好吗?能不能把你的裙子换回来?” “……” 絮絮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尾巴尖终于不自在地卷了一下。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说:“我知道了。” 就好像,他们达成了共识,身份这件事不要再提。 烛瑶眯起眼,试图从黑暗里,辨别他的神情。可实在看不清,她就往他那凑—— “当”的一声! 这下轮到烛瑶愣住了。 她迟疑抬起手,一条灵力化作的银链拷在她腕上,和她之前对他的那样,完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甚至比她做得还过,她不脱半层皮,都不可能弄断这条链子。 少年撑膝起身:“你好好调养,我去把那两具尸骨抓回来。” 顿了顿,他才有点不情愿说:“不会弄伤的。” “你一个人打不赢的。先把我松——” “哦。” 少年冷漠打断她。 转身时,背影果断而洒脱。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师尊传授精妙,学生学有所成,如今到了辞师闯荡的时候了。师尊慢慢检查结业成果,珍重勿念。” “……” 烛瑶又挣了一下银链。 在一片当啷声里,气笑了。 黑暗将她淹没,也完全吞没她的笑意。 因为有灵息暂时替代龙丹,烛瑶运转妖力,难得是畅通无阻的感觉。背上的、手上的伤,很快愈合。 闹归闹,她并没有打消对时叙白的怀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个道理她用了八百年,已经学得足够透彻了。 烛瑶竖起耳朵听,黑暗里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像是打斗的声。 腰间忽然有点酥麻的痒意,她掀开衣服,才发现是那只蛊虫苏醒了,顺着血管爬到腰窝处,透出点微微青的影子。那种残留的、渗入骨子里的兴奋似乎被加重了。 她揉了揉,又想起他发间的味道,忍不住打个哆嗦。 怪不得龙族都喜欢这样。 她其实能理解了。只是——絮絮,怎么会对和一只妖双修一事……接受如此良好。 他并不希望她打听这种态度,所以也不愿意去追究她到底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烛瑶一时又拿不准,是不是这种事之后,修士就能连着龙骨一起炼化掉龙?这样好像就能解释的通了。 她拨了拨腕上的链条,指尖轻叩下颌。 不晓得过去多久,洞口忽然传来点声响,脚步声。烛瑶算了算距离,扯起银链,慢悠悠走过去。 果然,仅有一步的地方,链条绷直了。 铛啷啷。 叮铃铃。 银链被扯动作响,一时分不出,是不是车架经过时四角垂落的铜铃声。黑暗里有了一点细碎的、浮动的光,银蝶像移动的星子。 少年拖着两具硕大的骨走来。 人骨装在龙骨里,像一艘抛锚的船。他拖着,快而疾地上前,裙摆和衣袖都无风而动。 除了略显凌乱的发,和尚在起伏的胸膛,几乎看不出刚经历一场激斗。 好强。 比她想的强啊。 烛瑶扶着墙,无意识舔了下冒出来的獠牙,目光也没放过少年与她对视时,忽然间的晃神。 他像是想起了谁,有种失而复得的珍视感,嘴唇也随之翕动。 有一个名字到了嘴边 烛瑶非常确定,不是她的名字,是“萤萤”。但少年最后也没有喊出来,只是压了压眼皮,告诉她说: “两具骨头都捉到了。你还要什么,灵息么?” 他扯开点衣襟,侧过头,脖颈的线条变得很明显。灵息还是很香,但烛瑶摇摇头,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沾了谁的光才有这样的待遇,莫名就有点没了胃口。 龙尾卷走他拖过来的两具尸骨。 “还真换了套裙子,怪不得这么慢。” 烛瑶蹲在龙骨前,一掌心将它捏碎了。骨灰化作金光融入她眉心,烛瑶皱起眉,身形晃了晃,尾巴也不受控制地探出来。 絮絮赶紧来扶她。 烛瑶拍开他的手,语气极不客气地说:“白骨上都有伤了,你对待妖族真粗鲁啊——把阵破了。不然我也这样对你。” 明明夹枪带棒的一句话,烛瑶指望他也回一两句,然后她就可以顺势再骂他一顿。 但他显然没接收到。 像是习惯她这样的说话方式,随口应了声:“好。”又解释说:“我下次会再注意点的。这几道是方才它们动手,我迫不得已还击了。” 时叙白打量了一下她,应该是确认她的确没事,就蹲下来,在黑暗里摩挲着说:“这儿是杀阵的死眼,连通灵力游走的整条脉络。你等我梳理清楚,一刻钟吧——不,一炷香应该就成了。” 竟然真能一下子就公事公办了。还是那种轻慢的语气。 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一炷香、一炷香,是,这种繁琐的阵法能一炷香内破了,是很了不起——但那又怎么样? 烛瑶那股子火莫名有往上涌了涌,看着那具人尸上的裂痕,这股子火就愈发浓烈——有实力也只会有坏心思的人族! 她一手扶着凌川行的颅骨,另只手摁着他的肩胛,小心地探出一缕妖力。 妖力在骨节中穿行,很快发现尸骨是由一条胶水似的黑气死死连着的。 凌川行。 烛瑶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咬咬牙,忽然震荡妖力冲破那片黑气。 于是,尸骨在她手里碎成无数片,化成灰,没等风来就从指尖落下、消散而尽,像坟头烧灭的纸钱。 这才是早该结束的东西应有的结局。 她握紧拳,却只是冷冷看着,金瞳明灭一瞬。 时叙白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视线又被黑暗阻挡,瞧不清她的神情,一时也拿不准她是在因为被困在这发愁,还是因为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声……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舌尖——不是“烛瑶”,是另一个更软的音节。 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杏仁酪,是前世她发间的、他说不上来的什么香。 “怎——” 时叙白抬头,肩就被摁住。他都懒得躲了,接住她推开他的尾,长叹口气。少女莫名兴头就极差,背对他,冷冰冰说: “这点阵法算什么啊,也要你们人族费这么大功夫?” 算什么啊…… 她仗着从絮絮那得来的灵息,直接张开五指,掌心随意对准墙面,震荡妖力而引起的飓风将她的发往后猛扯,如锐利冰冷的小刀,在她颊侧划出无数细小的口。 血珠坠落,像是红色的泪。 嗙—— 阵法有内到外炸开。同一时,耀眼的银光占据她的视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