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秘境还没异动,烛瑶伸手去拉她。 手探到她肩头时,锦娘却向后缩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 她气若游丝:“我活不长了……麻烦您尽快带她出去……” 烛瑶的手往上摸。 摸到了。 锦娘把自己弯成一道拱桥。 背脊弓着,双臂撑地,挡住巨石、碎岩——所有能掉落的东西。 她的怀里抢出一方空隙里,小小的孩子就窝在那,熟睡着。 这样的伤,就是医修来也无济于事了。 烛瑶的指尖停在她断裂的脊骨。 锦娘误会了她的沉默,气一下提起: “她手脚勤快,读过点书,为奴为婢都可以的……求求您了……” “不需要。” 烛瑶回绝得干脆。 她身上有伤,不敢动用太多妖力,一不小心就会把天启境整个炸了。于是只能用手搬。 碎石锋利,一搬就是一道口子。没几块,指甲盖里就全是血了。 她说:“我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锦娘说的是救救我们,不是救救我孩子——她听得很真切。 那就都得活。 最后一块石搬开时,也像搬开锦娘的生命。她面色煞白,被压了太久的疼痛也卷土重来,正要惨叫—— 烛瑶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道白如雾的龙息从指尖飘出,渡进了锦娘体内。 远处,轰隆一声。 一道雷从秘境顶劈落,重重砸落在烛瑶身上。 愈来愈密的雷将她吞没。 烛瑶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手撑住碎石才没直接跪下去。 锦娘的眼也看不见。 闻声立刻惊慌:“恩人,怎么回事……” 声音忽然很有力。 她吓一跳,忙去摸身边的孩子,再摸自己——气不喘了,背不疼了,方才那种被碾碎的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锦娘怔怔抬头,看着烛瑶。 “不许喊我‘恩人’,难听死了。” 烛瑶站直了,抹去唇边的血说:“打雷下雨没见过?就这也好意思叫你孩子来为奴为婢的?到时谁侍奉谁?” 她问锦娘:“天启境坍塌,是那些人害的。你想杀了他们吗?我可以帮你。” 锦娘愣了一下。 随即,抱紧怀里的孩子摇摇头说:“不了……我不在乎这些了……麻烦您,尽早带我们出去吧。” 那就好。 龙息从她的足底漫开,缠住崩裂的废墟。坠落的人止住了下降的势头。 烛瑶递了一颗菩提金珠给锦娘,说: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是有人拿这颗金珠找你,你得答应他一件事——不然,我会来拿走你这条命的。” 她不要救坏人。 万一哪天,坏人拿着菩提珠害絮絮呢? 锦娘握着珠子刻了名,泪砸在菩提金珠上。 烛瑶环视四周,靠着龙息,估计锦娘出去的话是走西侧。 如果天启境半途塌了,锦娘死在里头,她讨要的人情可怎么办啊? 烛瑶扬起手,指尖金光流转,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 远处,闷雷一声比一声近。她只当没听见。 龙息从她足底涌出,托住了天启境。 碎石倒飞,河水逆流。 烛瑶咳了一声,摊开掌心,一手的血。 在她进一步动作前,天启境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压了过来。 烛瑶抬起头,剑光将秘境从正中劈开。灵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替代她的龙息,托住了天启境。 翠色的少年在剑光中落了地。 一见她,第一句话就是没好气说: “等会我就从高楼顶跳下去,喊一喊尊贵的烛瑶大人,求你来救救我。” 长剑入鞘,他腰间天青色的剑穗晃动不止。 少年勾勾手指,灵力将坠落的人捞起、放到地上。 烛瑶叹了一口气。 知道怎么对付他,向着他的方向、眼泪汪汪,然后眼一闭,就这么假装晕过去。 果然会被接住。 烛瑶落进个带着血腥气的、微微发烫的怀里,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 少年吓坏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恨铁不成钢:“能耐的你,说你两句就晕。” 抱的动作倒是又轻又柔。 ‘我真是好讨厌救人啊。’ 烛瑶窝在他怀里,听见自己响亮的心声: 说不准哪一次就会被捅一刀。 但如果是救絮絮的朋友,那没有关系——等她跟着龙族离开后,絮絮就会拥有整个世界的朋友。 那样她也会高兴点儿。 烛瑶调整了一下,在他怀里给自己找到个舒适的位置。 ——因为有了絮絮。 救人总算不是件好辛苦、好没盼头的事了。 回过神,她也确实在絮絮的怀里。 难道他希望她去救人吗? 烛瑶心想:反正她可能要走了,要不救几个呢?能救几个是几个。 絮絮低头看她,眼睫一颤一颤,像树缝里晃动的斑驳日光。烛瑶忽地好奇,如果刚才能看见,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真不晓得她在他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又是菩萨心。又是失明。 好蠢。 一下叫烛瑶想起从前,在龙族时,她跟随孟老修菩提道。孟老问她,为什么要救人呢? 她认认真真说:因为她要成为龙族第一位神明。 因为菩提道是这样的。 千百道中,只有菩提道是这样的——救的足够多就飞升成神,而不是成仙。 八方来朝、仙魔跪伏。多威风啊。 ——至于救的是什么、救的是谁,谁在乎啊? 结果孟老沉沉叹了口气。 “菩提道不适合你。” 他说:“去学无情道吧,不然你未来会吃足苦头的。救人不是个指标和任务啊,瑶瑶。” 那时难能理解的话,现在忽然能懂一二了。 无情道啊。 烛瑶认识的无情道就有一个,好想碰碰他,所以她喊了一声: “时叙絮。” 他低下头: “嗯?” 烛瑶撩开他的衣袍,戳了戳他的腹部。剑修一下僵住了,去捉她的手,烛瑶感觉到有什么抬头的迹象。 ——唔。 还是不弄他好了。 烛瑶现在不想双修,收敛了一下,去拨他腰间空荡荡的剑鞘问:“你还没找到趁手的剑吧?” 时叙白捏着她的手玩儿:“嗯。” 那就好。 还他一把全天下最漂亮的剑,她再考虑离开的事。 但他还补充了一句说:“灵气化剑就好了,省得麻烦。你不用在意。” 窗外,彩素正将悬着的鲸息灯摆正。 蓝线取代了之前悬在她身上的金线——事实上,她能离开曲涧山、不用再担心山峦的溃败,也多亏了絮絮啊。 “絮絮。” 烛瑶忍不住侧过头,问他:“什么叫‘一切的一切’呢?” 还是没有回应。 烛瑶实在不满了。从前问他能不能信任,他岔开话题;问他这个,他又拒不回答。 这要凌川行,她已经一巴掌拍他脑袋去了。 但絮絮……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烛瑶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鲸息的蓝光在窗外流动,一点一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飘进来,说了点柔柔软软的夜话。 烛瑶深吸口气,决定再忍忍他,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絮絮呀——”三清门,是什么样的? 同一时。 她听见时叙白说: “最开始,像是年少理想的化身吧。” 两人都愣了下。 烛瑶率先回神,勾勾他的手指笑:“呀,我怎么能是这样伟大的形象?” “……” 他又不愿意说了,“啧”一声别过头: “成衣铺的见人就说国色天香,算卦的逢人就是紫气东来,怎么不见你叫他们解释解释?” 四目相对。 烛瑶瞪他。伸手去挠他。 问他:“他们也叫时絮絮吗?” 时叙白“诶”了一声,摁住,握在手里捏了捏,好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说: “就我刚入门那会呀,一直想当个行侠仗义的修士。” “报不报酬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差钱,有人说谢谢就挺高兴了。” 烛瑶听过很多这种宏大叙事,于是问他:“然后呢?” 以为他要感天动地了。 但是时叙白说:“然后发现太难了,不如坐家数钱,懒得干了。” 说的好像她的心声。 烛瑶一下怔住了。 等她回神,话已然脱口而出问:“我还没去过三清门,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