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
她写在奏折的落款上,写在册子的封皮上,写在给父亲的信上。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着自己的名字看这么久。
门开了。
进来的是古冥氏。
他走进来的时候,石室里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半——门口那点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侧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很大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
那七张撕掉的纸散在那里,最上面是那张写着“虞青玥记”的。
他看了很久。
“字很好。”
青玥没有抬头。
“这四个字,”古冥氏说,“比我见过的所有字都好。”
“你要我写什么。”
“不急。”古冥氏说,“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青玥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本册子。
牛皮封面。线装。封面的右上角有一块磨白的地方——那是她常年拇指按住的地方,按了十年,把皮面按白了一块。
她没有去拿。
“你可以看。”
青玥还是没有动。
“你不看,我念给你听。”古冥氏翻开一页,“景和十一年,六月。南疆粮价每石七十钱,较上月涨三成。原因是郴水道断,商路改走桂阳——”
他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右下角,你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他抬起头看她。
“『疑』。”
青玥坐在那里。
她的眼睛盯着那本册子。那本册子摊开着,摊在她面前的地上——她看见了那一页,看见了那一页右下角的那个圈。
那个圈是她画的。
那是三年前的六月,一个人在中书省,点着一盏灯。她画那个圈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墨。
她画完之后还吹了一下,怕墨沾到别的页上。
“你当时已经怀疑郴水道的问题了。”古冥氏说。“你记了五年,一共画了十七个圈。”
他把册子合上。
“十七个圈里,有十一个是对的。”
青玥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古冥氏。
“你知道吗,”古冥氏说,“我在渊里读这本册子的时候,一共读了三天。读完之后我对手下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我说,这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官。”
青玥没有说话。
“官写的东西我看过很多。”古冥氏说,“官写的东西都是写给别人看的。写的人知道有谁会看,所以每一个字都要小心。这种东西读一遍就够了,读第二遍没有什么新的。”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你这本不一样。”
“你这本是你写给自己的。”
“所以你记的东西是真的。”
他站起来。
“所以,”他说,“我要你写的东西,也必须是真的。”
“招安文哪里有真假。”青玥说。
“有。”古冥氏说,“招安文里写『武朝已亡』,就是真的;写『武朝尚存』,就是假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