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玥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她刚才说三个月,是骗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她需要给红魇一个数字——因为没有数字的人,会一直等下去。
怀远城的城门是开着的。
青玥在城门外勒住马。她没有立刻进去——她坐在马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门是木头的,很旧了,上面的铁皮锈成了黑褐色。门内是一条街,街上的雪扫得很干净,扫出来的雪堆在两边,堆得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话。
青玥这一年走过很多地方——她走过南疆的难民营,走过被烧过的村子,走过桂阳道的隘口。
那些地方都是乱的:东西散在地上,门板歪着,墙上有洞。
人跑的时候不会收拾,因为跑的时候只想活命。
这座城被攻破的时候,城里的人也在跑。
但这条街是干净的。
“大人?”旁边的书吏小声叫她。
“进去。”青玥说。
她进城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那里挂着她的小刀,是她唯一带进来的武器。四个护卫被留在了城外,这是对方的条件。
街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门是关着的,不是钉死的——青玥一路看过去,看见几扇门的门轴上还有新的油,那是最近有人开过的痕迹。
屋子里有人。
她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门缝里、从窗纸后面的破洞里,有人在看她。他们不出声,也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走过整条街。
谈判的地方在城中央的官署。
青玥走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怀远”两个字还在,是前朝的名家写的,笔画很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武朝立国之后没有换过这块匾。
她在那块匾额底下站了一会儿。她认得这个字体——她八岁那年替父亲抄书,抄的第一本就是这个人的帖。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是原来官署的桌子,榆木的,很旧了,桌面被磨得发亮,中间那块磨得最深——那是历任官员伏案写字的地方。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方砚、一支笔。
对面坐着一个东西。
青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桌子的高度不对。
这张桌是照人的身高做的,桌沿到她腰上一点。
但对面那个东西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桌沿;他的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个蹲的形状,肩膀高过桌面。
青玥在那一瞬间算出了一件事:那个东西站起来,大概有她一倍半高。
她走进正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很响。
“虞大人。”那个东西说。
它说的是人话。很标准,没有一点生硬——不是学的,是用了很久的。
“请坐。”
青玥坐下。
坐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它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桌面底下投过去——她看见了那双手。
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口上没有茧。
那不是一双拿刀的手。
那是一双拿别的东西的手。
“你是谁。”
“古冥氏。”
青玥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这个名字她听过一次——在道宫的旧档里,只有一行:“魔渊四王之首,哥布林王,古冥氏。”
那一行后面还有四个字:“心智如妖。”
“我以为来的是那三位。”她说。
“他们对谈判没兴趣。”古冥氏说。
“那你呢。”
“我对你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