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乐声是编钟。三枚,一组,声音很钝——不是钟本身的钝,是敲的人手不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补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点。
她听得出来那是谁。
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人,敲编钟的那个姓杜,是九个人里资历最浅的。
他进太庙第四年,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
他的毛病是抢拍。
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对他这个毛病很熟。
现在他在这里。
(她抬头找那个方向)
她想抬头。
她没有抬。
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九个人,或者比九个少。
他们会被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
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编钟只有三枚,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东西不看,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
(古冥氏补一刀)
“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古冥氏说。
“……”
“人不全。”他说,“路上死了四个。”
“……”
“你听得出是谁在敲。”
白璇没有回答。
她听得出。
第二步,献牲。
“念。”
“献牲——”
“牲至坛前。”
在她的祭文里,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
主祭念上句,祝史应下句。
她写那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主祭念“献牲”,祝史应“牲至坛前”,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是不敬。
现在有人应了。
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嗓子哑,尾音往下掉。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庙的祝史姓严,七十三岁,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现在由别人的嘴念出来,念在魔渊的石室里。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照着发生。
不是大概会,不是可能。是照着发生,一个字不差。
有人走上来。是那只巨魔种,她听见了那个脚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上,闷响。
它停在她身后。
然后有人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
不是脱,是撕。从后领开始,一路撕到腰。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很轻,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她改了三处。
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
她听得出来——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那是绣线断的声音。
二十八宿里有一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那条线正好在腰上。
那条线断了。
她的背露出来了。
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疙瘩。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