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虽改了女身,可心里始终记着李家的人。我腹中这个孩儿,我取名叫念祖。不论男女,都姓李,让他替咱们李家传香火,你看如何?”
良云听了这话,眼眶一热,举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往后念祖就是我亲侄儿,我定然视如己出。”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良雨因怀着身子不能多喝,只饮了小半杯便罢了。
吕达在旁殷勤布菜,又替良云斟酒,口口声声叫着“二舅哥”叫得良云又好气又好笑。
夜深了,良雨先去睡了。
吕达陪着良云在堂屋里又坐了一阵,吕达趁着酒劲,拍了拍良云的肩膀,嘿嘿笑道:“二舅哥,你放心,我一定把良雨妹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他如今是我媳妇,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良云瞥了他一眼:“你若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吕达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她那脾气你还不晓得?泼辣起来比男人还厉害,只有她欺负我的份!”
两人笑了一阵,各自去睡了。良云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房顶,心里百感交集。
找到了哥哥,却已经变成了姐姐;韩氏怀了自己的孩子,哥哥也怀了吕达的孩子。
阴阳错乱、人伦颠倒,一切都不在正轨上,可偏偏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去处,偏偏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封韩氏临行前塞给他的信。
信上没写几个字,只歪歪扭扭一行:“寻到了人,便早些回来,我和孩儿等你。”他看了两遍,嘴角弯起来,将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阖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良云早早起来,辞别了良雨和吕达。
良雨送他到店门口,晨光里兄弟二人相对而立,良雨忽然伸手理了理良云的衣领,那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从前他出门时韩氏替他整理衣衫一般。
良云一愣,随即笑了:“哥,你现在还真像个嫂子了。”
良雨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回去好好待韩氏,告诉她……就说我很好,叫她别惦记了。”
良云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几十步回头望了一眼,良雨还站在店门口,晨风吹着他藕荷色的衫子,那身影娉娉婷婷的,竟有些像画上的仕女。
良云挥了挥手,转身加快了脚步。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
良雨倚在门框上看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方才低下头,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低声道:“念祖,那是你舅舅。”
吕达从身后靠过来,从后头搂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二舅哥走了?”
“嗯。”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良雨擦了擦眼角,回头瞪了他一眼:“谁哭了?风迷了眼。”
吕达嘿嘿一笑,也不戳破,只牵着他的手往店里走:“走,我今儿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身子。念祖不能饿着。”
良雨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阳光从门楣上洒下来,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牵绊也渐渐散了,仿佛一只风筝断了线,从此便只能随风飘往它该去的地方。
正是:
兄弟相逢已不识,阴阳颠倒各安身。
旧缘散尽新缘起,莫问前尘莫问因。
未知良云回家之后如何与韩氏述说阳谷县的见闻,而良雨在吕家酒饭又将经历何等波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