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县咳嗽一声,问道:“下跪可是李良雨?”
“正是民女。”
周知县又问:“本县听说你原本是个男子,因染病溃烂而化为女身,又嫁了吕达为妻,还生了一个儿子,此事可真?”
良雨点头:“回老爷,一字不假。民女本为男身,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阳谷县经商,因一时糊涂,流连烟花之地,染了恶疮,那疮烂得厉害,阳物尽蚀。一日昏厥中神魂游至阴司,阎王查民女簿册,道民女前世原该为女,因冥吏受贿篡改方为男身,如今要拨乱反正,便将民女改作了女身。民女醒来便已如此,此事万不敢欺瞒老爷。”
周知县又传了吕达和良云前来对质,又派人去阳谷县取了邻里证词、医生结状,一一比对之后,确认良雨所说属实。
他捻须沉吟良久,感叹道:“阴阳转化,神鬼莫测,诚乃千古奇闻。尔既已安于女身、嫁人生子,本县也不便强加干涉。此事本县须上书府道,再行题奏朝廷,尔且回家候着,朝廷若有旨意下来,另行处置。”
良雨磕头谢了恩,便与吕达一同回了阳谷县。
过了月余,上头批文下来,道是“灾异非常,宜修德省躬”并未追究良雨本人,只命地方官将此案存档备查,不再深究。
良雨收到这消息,心里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当晚吕达置了一桌酒菜替他压惊,两人对坐饮了几杯,良雨望着对面那个粗眉大眼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他从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兜兜转转这一大圈,最终竟在这异乡小城里安了家、落了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倒比从前那二十二年的光景还要完满几分。
夜深了,吕达已经喝得微醺,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良雨起身将他扶进里屋,替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自己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怀里搂着已经睡熟的念祖,心里默默想道:韩氏、良云、乐善村的青瓦小院、那几亩薄田、还有他年轻时做过的那些梦,全都远了。
如今他是吕达的妻、念祖的娘,往后余生,便只要守着这一间小店、这个男人、这个孩儿,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便好。
念祖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仿佛怕他跑了似的。
良雨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轻声道:“放心,娘哪儿也不去。”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一地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
良雨躺下来,将念祖护在臂弯里,阖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睡得出奇安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正是:
天意弄人何足奇,阴阳互换两相宜。
前尘散作云烟去,且看今宵月满时。
自此李良雨便在阳谷县安了家,与吕达夫唱妇随、安生度日。李良云则守在乐善村,守着田产,与韩氏养儿育女。
两家虽隔了数百里地,可每年总有两三回走动,逢年过节互送些节礼,倒也亲厚如旧。
只是韩氏每回见了良雨,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回良雨带着念祖来乐善村小住,晚间韩氏替他铺床,两人在灯下对坐,韩氏忍不住仔细端详他的脸——没了胡须、弯了眉毛、添了脂粉,可眉眼间的神采还是从前那个李良雨。
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良雨的手背,低声道:“你……你真的不怨我?”
良雨反手拍了拍她的手:“怨你做什么?我自己都变成这副模样了,难不成还叫你替我守着?你嫁给良云,我心里反倒踏实。你如今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韩氏眼圈一红,低头抹了抹眼泪。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韩氏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你如今跟吕达……那事上还顺遂么?”
良雨被她问得脸一红,啐了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韩氏见她羞了,反而笑了,凑近了几分低声道:“我好奇嘛。你以前当男人时总压着我弄,如今换成被人压着,可习惯?”
良雨被她这话堵得面红耳赤,瞪了她一眼:“比你好!良云那根东西跟棒槌似的,你也不怕被捅穿了!”
韩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趣起来,倒像当年新婚时闺房中的戏谑一般。
笑着笑着,韩氏忽然握住了良雨的手,收了笑,认认真真道:“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始终当你是我的良人。你若在外面受了委屈,只管回来,我和良云养你一辈子。”
良雨鼻子一酸,用力回握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夜,两个女人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宿的私房话,从男女之事聊到育儿经,从家长里短聊到往后日子的打算,韩氏笑得直揉肚子,良雨也忘了自己从前曾是个男人。
灯油烧尽了,她们便枕着手臂,在黑暗中继续絮絮地说,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终于都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良云推门进来叫她们吃饭,见两个女人挤在一处、头靠着头睡得正香,念祖趴在他们中间流着口水,那模样竟像是一幅画。
良云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里想: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没什么过不去的。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一切都像梦,可梦醒了之后,日子还在往前走着。
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比什么天翻地覆的奇闻异事,都更叫人踏实。
正所谓:
旧梦已随流水去,新缘犹伴落花开。
阴阳颠倒终成局,一片痴心各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