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令五申叫他少在外头揽事,他倒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人命官司!还告了御状!这要是追查下来,咱们贾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话虽说得凶,声音却越来越小,骂到最后已是咬着牙齿在嘟囔了,凤姐冷眼瞧着,知道这位大老爷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嘴上骂得狠,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便现了原形,果然,贾赦骂完了一通,苦着脸看向凤姐:“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凤姐心中暗叹一声,想当初宁荣二公何等英豪,到了这一辈手里,竟连个善后的法子都想不出来,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答道:“大老爷先别急,我已叫人去打听了,且等消息回来再做定夺,不过有一样,我方才听来旺儿说,二爷疑心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这事若真有幕后之人,恐怕不是花几个银子便能摆平的了。”
贾赦脸色更难看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存心为难咱们家?”
凤姐没有接话,只说了句“待我查实了再来回大老爷”,便起身告辞,贾赦也没心思留她,靠回贵妃榻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那丝竹声再没叫人续上。
出了东院,凤姐又转道往梦坡斋去,贾政的外书房设在荣府中路偏西的一处小院里,院中种了几竿翠竹,门上挂着一块“梦坡斋”的匾额,是贾政自己题的,笔法端正却少了几分灵气,凤姐平日里不大往这边来,今日一脚迈进院门,守门的小厮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一本什么奏稿,听说凤姐来了,心里便觉不妙,这位侄媳妇无事不来,来必有事,等凤姐进了书房见了礼,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贾政果然急得站了起来,在书案后头来回踱步,踱了七八个来回,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叨那一句话。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贾政的声音里带着颤意,花白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人命关天哪!贾琏他怎敢做出这等事来?若是被参了一本,我们贾家满门的声名便毁于一旦了!”
凤姐站在下首,垂手听着这位二老爷絮叨,贾政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迂腐归迂腐,忧虑倒是真忧虑,贾政一辈子靠着祖荫做了个工部员外郎的闲差,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是半点不通的,遇上这种事,除了着急跺脚便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等贾政踱累了,凤姐才插嘴道:“二老爷先宽心,这事既已出了,着急也是无益,侄媳妇已着人去查了,待查明了来龙去脉,再商议对策,只是有一样要先跟二老爷说明:这事若果真是有人幕后捣鬼,怕是要动用些人情关系才能了结,到时候少不得要劳动二老爷的面子,去衙门里走动走动。”
贾政皱着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是……”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方才说有人捣鬼,可知是何方人物?”
“尚未查实,不敢妄言。”凤姐答得滴水不漏,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荣禧堂时已过了午时,凤姐没什么胃口,只叫平儿端了一碗碧粳粥来就着一碟酱菜扒了几口,搁下碗,便问平儿:“打探的事可有消息了?”
平儿关了门,走到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奶奶,奴婢托了外头办事的几个人,分头去刑部和大理寺外头打听了一遭,那桩人命官司,苦主告的不光是平安州的地方官,还把咱们二爷的名字也写在了状纸上,如今刑部虽还没正式发签拿人,但公文已经批转下去了,怕是这几日就有动静。”
凤姐的脸色沉下来:“状纸上点了贾琏的名?这么说来,那苦主竟知道背后是咱们家的人在运作?”
平儿点点头,又道:“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奴婢叫人仔细查了查那苦主的底细,原本是个乡下种地的庄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奶奶想想,这样的人,怎会有门路直接递到御前去告御状?寻常百姓连京城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呢。”
凤姐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轻叩着炕桌,平儿看看左右无人,又凑近了些,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条子,低声道:“奴婢另叫人去二爷常去的那几家铺面上问了,前两个月有个自称姓张的商人跟二爷走得极近,请吃请喝了好几回,那桩平安州的官司便是这姓张的牵的线,奴婢叫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那姓张的商人背后……”
平儿顿了一下,看着凤姐的眼睛。
“说。”凤姐道。
“背后是忠顺王府的人。”
这五个字落在暖阁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深潭,凤姐的手停住了,叩击声戛然而止。
忠顺王府。
凤姐缓缓靠回炕上的大迎枕,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即将败谢的西府海棠上,暮春的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铺了满地的粉红与惨白。
忠顺王府在京城是什么分量,凤姐心里清楚得很,虽是内宅妇人,但管家理事这些年,外头的世面也见了不少,忠顺亲王乃当朝圣上的堂兄弟,封地赋税之丰,侵吞盐铁之利之巨,满朝文武无人敢正面相争,贾家虽也是国公府第,可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满打满算,朝中能撑腰的不过是一个在宫里的元春和一个工部员外郎的贾政,论实打实的权势,跟忠顺王府比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
“把那些旧年的往来账册翻出来。”凤姐忽然说道。
平儿愣了一下:“哪些账册?”
“贾家跟忠顺王府的,我记得前几年礼部拟定各府年节走礼的单子,咱们家跟忠顺王府的往来一直是面上客气、里子冷淡的,把那些年节走礼的清单、婚丧庆吊的人情簿子,凡是跟忠顺王府沾边的都翻出来,我要细细地看。”
平儿依言去了,不消半个时辰,抱了厚厚一摞册子回来,从五年前的一直翻到今年,凤姐一页页地翻,翻得极仔细,偶尔停下来在某处用指甲掐出一道印子,越翻,那两弯吊梢眉便拧得越紧。
五年间的往来清单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事实:贾家和忠顺王府之间,绝非寻常的冷淡那么简单,三年前忠顺王府办寿,贾家送了礼却被原封退回,两年前贾家请忠顺王府赴元宵宴,帖子发了三回对方只来了一个管事的露了个面便走了,更有甚者,去年秋天盐商陈老板的案子里,贾家好容易经营的一条商路被忠顺王府的人横插一杠子截了去,贾琏跑了几趟也没讨回来,最后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些零碎的事搁在平日里各看各的不显什么,如今串在一起看,凤姐心里便冷了半截,忠顺王府对贾家不是冷淡,是在一点一点地挤压,这回把贾琏的把柄捏在手里,不过是这盘棋上落下的又一步。
“忠顺亲王世子……赵承渊……”凤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深锁。
京城里关于这位小王爷的传闻凤姐多少听过一些,据说此人年方二十八,城府极深、手腕老辣,忠顺王府近年来的大小事务多由世子爷一手打理,朝中文武官员提起这位小王爷,没有不忌惮三分的,有人说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还有些话更是不堪入耳的闺阁传言,凤姐只当是下人们嚼舌根子,不曾往心里去。
但不管外头传得如何天花乱坠,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忠顺王府世子赵承渊,此刻手里握着贾琏的人命官司把柄,等于握住了贾家的一条命脉。
凤姐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暖阁的雕花窗棂半开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暮春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婆子们收拾晾晒衣物时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混着后园里花匠修剪枝条的剪刀声,一派日常光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凤姐知道,暗地里那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来了。
贾琏不中用,贾赦无主意,贾政只会干着急,上头的老太太年事已高,这种事万万不能惊动,宫里的元春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后宫之人干涉外朝的案子,传出去又是一桩祸事,算来算去,整个贾家竟没一个男人能站出来扛事的。
凤姐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这偌大一个国公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体面底下,竟脆得像一张纸糊的灯笼。
但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