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咯吱”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丝。
出了事就冲正妻吼。
事情是自己做下的,烂摊子让正妻去收拾。
平日里搂着小妾丫鬟寻欢作乐的时候一年到头想不起来正妻是哪个,如今天要塌了便想起来了:“你去找凤丫头!”
邢夫人没有顶嘴。
这么多年了,邢夫人从来不在贾赦面前顶嘴。
“我知道了。”邢夫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我去跟凤丫头说说。”
从贾赦书房出来的时候,邢夫人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五月的日头晒在廊柱上烫得能煎鸡蛋,廊下的阴凉也只是相对的凉快,热气仍旧一浪一浪地从青砖地面上往上蒸腾着。
邢夫人站在阴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红得刺眼,映着邢夫人月白色绫衫的清冷,格外地不相衬。
站了一会儿,邢夫人抬步往凤姐那边去了。
凤姐的院子离大房有一段路,从大房出了月亮门,过了穿堂,绕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凤姐和贾琏的院子外面。
邢夫人到的时候,凤姐正在自己屋里看账本。
五月里府中的各项开销要走一遍,冰盆子的份例、夏衫的裁制、各房的月钱,桩桩件件都堆在凤姐案头上。
丰儿进来通报的时候凤姐微微挑了一下眉。
邢夫人很少主动来找凤姐。
婆媳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面子上过得去,里子里各怀心思,邢夫人觉得凤姐太过强势,什么事都是凤姐说了算,她这个当婆婆的反倒像个摆设,凤姐呢,嘴上叫着“太太”,心里对邢夫人的迂拙愚犟是有几分看不上眼的。
但今日凤姐看到邢夫人走进来时的面色,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太太来了。”凤姐站起身来迎了一下。“太太请坐,丰儿倒茶来。”
邢夫人在凤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丰儿上了茶便知趣地退到了外间去候着。
屋里只剩了婆媳二人。
邢夫人端着茶盏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贾赦的事说了。
邢夫人说的比贾赦跟她说的更加含糊,因为贾赦跟她说的本来就是避重就轻的版本,邢夫人再转述一遍便更加模糊了,只说老爷前年经手了一桩京西田产的事,如今忠顺王府那边好像在查这一桩旧账,老爷心里不踏实,让她来跟凤姐商量商量。
凤姐听完了,一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京西田产,忠顺王府,贾赦。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凤姐脑子里转得极快。
凤姐管家管了这么些年,贾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过了多少她的手,贾赦在外头搞的那些烂事她不是全都知道,但知道一个大概,京西那处庄子的田产来路不正这件事,贾琏以前跟凤姐提过一嘴,说大老爷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份文契,硬是把人家的赏田过户到了自己人名下,琏二爷当时就摇头说这事儿早晚要出事。
如今果然出事了。
而且偏偏是忠顺王府在查。
凤姐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
“太太。”凤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大老爷说的这个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不是什么小事,太太心里要有个数。”
邢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茶盏。“到底有多不小?”
凤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太太可知道,忠顺王府那位世子爷最近在盐铁的事上已经跟咱们家过了好几回手了?”
邢夫人摇了摇头,大房的事她都不见得知道全,二房和府里的商路经营的事更不在她的眼界之内。
凤姐简短地将盐铁转运上贾府让利三成的事说了几句,没有说得太细,只让邢夫人明白一个意思:忠顺王府的那位世子爷正在一步一步地挤压贾家的路。
“这回查大老爷京西田产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那位世子爷授意的。”凤姐的语气笃定。
“忠顺王府若真要跟朝廷告发,何须先放风声?放风声就是让咱们知道,让咱们害怕,让咱们自己先慌了阵脚。”
邢夫人的面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大老爷让太太来找我想法子。”凤姐看着邢夫人。
“大老爷的意思是让我去跟那位世子爷周旋,可太太,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王熙凤是什么身份?我不过是荣国府一个管家的侄媳妇罢了,在那位世子爷面前哪里说得上什么话?上回去谈盐铁的事,人家待我虽还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是什么意思,太太不用我说吧?”
凤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