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选择接通弟弟菲利克斯打来的视频邀请。 和葡萄牙的比赛结束之后,对方其实也发来了短信,问“能不能见一面”,这当然是可以的,勒夫还没有严格到那个程度。 但那个时候克罗斯忙着淋浴冲澡。 洗完澡后,所有球员又坐在位置上听主教练讲话,还有一些dfb的官员也走进更衣室,祝贺德国队取得了“开门红”。 等他终于忙完一切,有空掏出手机检查信箱,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自然没法再提见面的事情。 克罗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这时,菲利克斯已经兴高采烈地在视频那头喊了一声“哥”。 他的脸看上去有点红,正举着手机,显摆式地给克罗斯展示身边的场景——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镜头还是扫过了很多人。在这其中,有父母,有德雷克斯勒一家,当然,还有很多、很多身穿国家队队服的德国本土球迷。 透过摇摇晃晃的手机摄像头,克罗斯猜他们大概还在马拉卡纳体育场附近。 因为背景里的建筑设施很眼熟。 他还注意到现场的大部分人手中都举着一杯啤酒。 就连莉莉也有一杯! 他们就这样在大街上载歌载舞、兴致高昂地朝各自的酒店和旅馆走去。 德国人是出了名的爱喝啤酒,就连拜仁都准时准点地精心操办每年的慕尼黑啤酒节呢。 但克罗斯仍是觉得“十六岁”不是一个可以喝酒的年龄。 虽然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下一秒,他又不免觉得自己干涉太多—— 就像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回短信,但每次点进whatsapp聊天框,却还是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糟糕的大人一样。 他明明可以用一些更柔和的手段,尽量委婉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态度,但看上去,他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话说轻了怕她不明白,话说重了又怕她会哭。 所以他宁愿冷处理。 把一切放进冰箱,等它自然消散。 但其实克罗斯心里也明白,这种处理方式是非常不成熟的,根本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他的行为与其说是在冷处理,不如说是在逃避。 他总是期待用最“无害化”的方式解决一切。 在尽量不伤害他和莉莉多年情感关系(偏友情与亲情的部分)的基础上,解决掉那些让他头疼的少女迷思。 但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的情感要比足球复杂太多。 想到这里,克罗斯用一种难掩复杂的目光看向屏幕:“你们喝酒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但也没听出不高兴。 “别这么大惊小怪嘛。” “就一点点,啤酒!” 菲利克斯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他看上去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 “把电话给你旁边的人。” 菲利克斯虽然有点不清醒,但好在还算乖乖听话,克罗斯说完后,他就老老实实地把手机递给了一旁的莉莉。 刚好,她看上去已经期盼许久。 巴西街头是那种细长的金属路灯。 部分街道是砖瓦路,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所以在这种路况下,视频画面不时抖动,偶尔还由于信号延迟掉帧。 在里约热内卢优美的夜色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克罗斯率先开口: “晚上好?” 他挑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话题。 “晚上好。” 莉莉回答得很快。 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看向屏幕外的世界,只留给克罗斯半个侧脸,但其实她的注意力很集中。 克罗斯有点为难要怎么开口。 因为他知道下个星期是莉莉的生日,7月12日,夹在了世界杯半决赛和决赛之间。 无论德国队能不能踢赢巴西队,他大概率都不可能陪她过生日了,因为踢赢了他要备战决赛,踢输了他要准备三、四名决赛。 而在今年之前,每年莉莉过生日他都会打电话和邮寄礼物。 他送过很多礼物,从小时候的布娃娃,到后来一整套《哈利·波特》原版书籍,再到去年的乐高积木城堡,他亲手拼的。 唯独今年例外。 一方面他确实因为世界杯的赛程无暇分身,另一方面,随着克罗斯太太日复一日的催婚电话,再加上某些事情他也逐渐想清楚。 克罗斯不得不再一次告诫自己:他绝对,绝对不能再给莉莉虚无缥缈的希望。 但问题来了。 他要怎么开口呢? 他要怎么告诉她,从今年开始,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都将不会在生日这一天给她打电话、送礼物。 他们的关系会渐渐疏远,恢复成那种最常见的邻里交情。 他也许会出席她的婚礼。 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邻家哥哥那样—— 莉莉·德雷克斯勒会考上德国最好的大学,然后恋爱、结婚、生子。 她会拥有一个正确的结婚对象,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这才是健康积极的人生。 她应该拥有这样的人生。 关于莉莉人生当中的八次告白 (51) 第六次告白发生在莉莉十六岁的时候,克罗斯二十四岁。 她的生日是每年的7月12日。 原本莉莉以为克罗斯不会来了,毕竟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德国踢赢了巴西,他应该留在巴伊亚营地训练,准备两天后的决赛。 他们距离最后的冠军仅一步之遥。 这是所有人期待了整整二十四年的荣誉,是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他理应全力以赴。 但他好像还是偷偷来了。 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下了一束没有署名的鲜花。 当然,这是莉莉的猜测。 她可能有点想太多。 但是在巴西,在里约热内卢,在这个千里之外、放眼望去皆是陌生人的城市,谁会特地给她送一束纯白色的百合花呢? 家人们都以为花是菲利克斯的巧思。 克罗斯太太就打趣道: “哦,看上去菲力终于明白女孩子的心事了。” “毕竟谁会喜欢你过去送的那些机甲模型、科幻小说和数学习题册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哄然大笑。 菲利克斯是真的干出过生日礼物送数学习题册的“壮举”。 那是发生在2009年、也就是五年前的一件小事。 当时莉莉刚考上位于德国梅前州首府什未林市的一所私立高级中学。 但毕竟她才11岁,不免有些孩童心性,成功升入梦校后就有点小松懈,于是在第一学年的期末考试中,她的数学成绩和物理成绩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滑现象。 这对菲利克斯可是个大打击。 他看上去比莉莉的父母,也就是德雷克斯勒先生和德雷克斯勒太太还要紧张。 于是那一整个夏天,他都在抓着对方补习功课。 “嘿,莉莉!听着,你可是要考tu的!”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 当时莉莉正在做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一边做,一边蔫蔫地点头: “我知道了,菲力,你别在我面前转圈圈了,看得我头好晕。” 回到现在。 面对母亲克罗斯太太的打趣—— 菲利克斯和莉莉对视了一眼,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那束百合花就这样被“遗忘”在桌子上。 德雷克斯勒先生端上了蛋糕。 那是一个8英寸的超大草莓蛋糕,蛋糕周身还用奶油装饰出了一圈精致的裱花。 德雷克斯勒太太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然后他们将蛋糕捧到了莉莉面前,微笑着对她说: “allesgutezuburtstag(生日快乐)!” 火光摇曳。 莉莉站在蜡烛面前,双手交握,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上去就像每个在“爱”里好好长大的小孩那样,无忧无虑,前途一片光明。 所以她天然拥有着十分充沛的情感,信心坚定,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做到勇往直前。 菲利克斯看着她。 他看着她闭上双眼、虔诚地许下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愿望,然后一口气吹灭面前所有的蜡烛。 这个愿望会跟他有关吗? 耶稣像俯瞰着整座城市,阳光灿烂。 在里约热内卢度过的这些日子里,菲利克斯偶尔也会想起这个问题—— 在你过往所许下的十六个愿望里,会有一个与我有关吗? 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这不免让人感到悲伤。 但好在菲利克斯很快回过神来,因为莉莉正端着蛋糕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