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你谈恋爱这么草率的吗?” 没想到听见这话,莉莉却猛地攥紧了拳头,她“唰”地抬眼看向克罗斯,目光倔强: “这跟你有关系吗?” 此前她从未用过这种态度和克罗斯说话。 她没有用过这种态度和任何人说话。 莉莉是礼貌的、懂事的,她是所有人最期待的那种小孩,在别的小朋友因为贪吃、爱玩而选择在父母面前撒泼打滚的时候,她已经乖乖地背起小书包去上钢琴课了。 或许是自己讲话的语气不对。 克罗斯这样想道。 他仿佛在质问她、教训她,而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立场,所以莉莉理所当然地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克罗斯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莉莉。” 他喊了她的名字,就像过去他经常做的那样。 然后恳切地说道: “随意地和别人建立恋爱关系不是在惩罚我,而是在惩罚你自己。” “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你真的会快乐吗?” 但这番话于事无补。 甚至于火上浇油。 只见莉莉宛如一个被火星点燃的炸药包,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然后质问道: “我爱你,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你既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生活?” “克罗斯,你总是觉得你自己对我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负责到底呢?” 克罗斯哑口无言。 但另一边,莉莉仍在继续: “你总是觉得我很幼稚。” “请问什么叫做幼稚?什么又叫做不幼稚?” “和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男人结婚就是不幼稚吗?” “那请你告诉我,菲利克斯是那个正确的人吗?” “回答我。” “你觉得你的弟弟菲利克斯·克罗斯是那个正确的人吗?” “只要你开口承认,我就绝对不会再纠缠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莉莉没有哭。 她竟然没有哭。 她终于彻底撕开了这一血淋淋的事实,不再给克罗斯以任何遮掩、粉饰的机会。 她要求他做出一个选择。 她要求他正视这一切。 她要求他直面自己的内心。 莉莉彻底将自己和克罗斯两个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的态度很明确—— 如果对方决意要离开,那就请彻底斩断这份感情,不要再给她留有任何幻想的余地。 她不要虚假的温情,不要言不由衷的问好,不要明明两个家庭早已渐行渐远、却仍然用“故交”这个词语捆绑在一起。 她向克罗斯发起最后冲锋的号角,然而刀尖的方向却对准了自己。 她在逼他下手。 克罗斯感受到一丝从心脏处传来的钝痛,他的手指在下意识地颤抖,甚至是有些微微发麻。 他应该说些什么,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菲利克斯是一个很好的男孩,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人可以让他放心地把莉莉交给对方,那这个人会是菲利克斯。 他本该赞同她的提议。 然后附和性地说上一些什么,类似于“没错”“祝福你们”“菲力他很爱你,你会幸福的”之类的话,他本该这样做。 理智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敦促他开口,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 但无论如何,那一句话就是说不出口。 我真的应该祝福她吗? 我真的能够祝福她吗? 克罗斯叩问着自己。 然而,就是在这样万分狼狈的情况下,克罗斯才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他一触即溃的真心。 “说话啊。” “托尼·克罗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总有说不完的大道理吗?” “你可以拒绝我,你甚至可以不爱我,没有关系,我都可以接受。” “因为‘爱’本就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明明有所触动,却拿年龄、拿少不更事当做借口,你怎么可以如此羞辱我?” “我清醒地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不清醒的人是你,逃避的那个人也是你,你不敢正视我,你也不敢正视你自己的内心。” “托尼·克罗斯,你真的让我感到失望。” 莉莉要起身离开。 但随即,克罗斯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 他颤抖地说道。 不过她很快甩开了他的手,然后整个人直接冲了出去。 关于莉莉人生当中的八次告白 (67) 爱情对于克罗斯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因为他的生活很简单,从小到大他都只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踢球。 攀登梦想的山峰是一个非常美妙的过程,更何况,他还有天赋。 他不仅有天赋,还有运气。 从十六岁加盟拜仁青训到十七岁登陆德甲、创下拜仁最年轻联赛出场纪录,克罗斯在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就收获了第一个欧冠冠军,然后到了二十四岁,他正式加冕成为世界冠军。 即便日后和鲁梅尼格决裂,他不得不转会皇马,但这仍无法否认: 克罗斯的职业生涯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球员都要幸运。 他已然有了如此成功的事业,自然觉得爱情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更何况,他的父母十分恩爱,他同弟弟菲利克斯的关系也很和谐,克罗斯的心灵在这样美满、幸福家庭生活的滋养下发育地愈发健全和完善。 他并不缺爱,所以自然也没有迫切寻求“爱”的动力。 比起被一个人爱,他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的事业上。 毕竟男人总是雄心勃勃,渴望创造历史。 虽然当下的社会氛围很开放,年轻的少男少女可以很自由地恋爱、结合,他们甚至可以先行孕育子女,而推迟结婚。 会造成这一结果一方面是因为思想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西方社会完备的保障体系让单身女性也有能力独自抚养小孩长大。 婚姻是一种财产契约。 很多足球运动员在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就早早步入婚姻。 在此之前,他们年轻的伴侣可能早就为他们产下了两到三个孩子,而为了防止另一半图谋财产,这些球员甚至会在婚前签署严格的协议。 很多人结婚是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寂寞。 也可能双方纯粹是因为“爱情”而结合。 可即便如此,待激情退却,出轨、婚外情和离婚事件在德国仍然屡见不鲜。 克罗斯和他的队友不同。 他没办法想象自己和一个陌生、毫无感情基础的女子建立恋爱关系、继而结婚生子这件事。 所以,尽管克罗斯太太明里暗里催了他好多次,尽管他的单身情况已经格格不入到让媒体都觉得奇怪,并暗自揣测他的性向和身体隐疾,但他依旧自我、特立独行。 幸好足球比赛是一个只看重“成绩”的地方。 只要球员足够出色,只要他赢得足够多,那么一切非议都会烟消云散。 抱着这样的想法,克罗斯步入了他的二十六岁。 然后在2016年12月20日,在慕尼黑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馆里,一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类似于理智、克制与忍耐这样的美好品德,都在莉莉的质问之下被一一碾碎成齑粉。 克罗斯想: 他确实是没有办法再自己骗自己。 关于“爱”这个字眼,这个他此前从未思考过的话题,就这样突兀却又自然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人生第一次,他想抛弃过往那些正确的信条。 他想依凭自己的本心做事。 他想追上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当然,他也确实追了上去,紧随其后,这一刻,克罗斯的所作所为不再受到理性的驱使,而是仅凭情感。 那份汹涌、热烈的情感充斥于他的胸口,宛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让他即使身处慕尼黑的严冬之中也依旧感受到了一丝炙热。 然而意外却随之发生—— 因为急于甩脱对方,莉莉差点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撞到。 危急时刻,是克罗斯将她一把拉过。 由于惯性,两人重重摔倒在地,克罗斯不得已以一种十分“别扭”姿势落地,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左手臂肱骨远端骨折。 这是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 虽然手部疼痛异常,但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克罗斯仍是保持了足够的清醒。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仅仅是骨头受伤,手部神经并没有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