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空无一人,连教练员也识相地给他腾了地儿,不再打扰。 短暂休息一会儿,谭明琛重新戴上了耳机。 两百发子弹,发发中靶,完全是罔顾条理、发泄式的打法。热汗顺着鬓角滴下来,谭明琛发现自己头脑清醒得可怕,他按住掌心被后座力冲出的红肿,给手机开了机。 消息一瞬间弹出来。谭明琛挑了几条重要的回复,又给齐佑发去了定位。 一小时后,齐佑与衡廷到达了这家坐落于城郊的俱乐部。 “想死你了琛儿!” 齐佑进门就直奔而来抱住谭明琛,衡廷跟在他身后,隔空抛了枚打火机过来,“给你的。” 谭明琛推开齐佑,“这什么?” “赌注。”衡廷笑道,“我跟柚子打赌,你今晚会不会带江家小姐一起,我押会,输了,不想把便宜给他占就送你呗。” 齐佑:“谁稀罕你那破打火机似的——” “不会带,”谭明琛说,“我已经拒绝了,我不会结婚。” “你是这个。”齐佑朝谭明琛竖起一个大拇指,在衡廷震惊的注视下捞过他,“不管那么多了,走,先上去切磋一把。” 楼上射击馆重新传来枪响。 谭明琛今天玩枪太久,此刻小臂肌肉还在酸,切磋的最后结果是险胜齐佑06环,齐佑不服气,拉着他又比一轮。 两人比着比着就开始斗嘴——说是斗嘴,也只有齐佑一个人坚持不懈罢了。 衡廷在一旁看着好笑,放下酒杯正要加入战场,桌上谭明琛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衡廷扫了眼场内戴耳机的谭明琛,接听电话,“您好,那位?”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一男声轻哑:“您好,我找谭明琛。” “我知道你找谭明琛,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哪位?” “我叫林融。” 衡廷挑了下眉,重复:“林融,音乐学院那个?” “你怎么知道?”林融语气警惕。 衡廷笑了笑,反问:“你找他干嘛?” 林融像是迟疑了许久,说:“你让他接电话,我有话要跟他说,或者见面谈也行,我回北京了。” 衡廷抬腕看表,又扫了眼谭明琛,“地址发你,自己来。”他编辑好短信,提醒:“进门别提他,报齐少名儿。” 三人从射击馆回到包厢,酒水已经上好,许久未见的发小话题源源不断,光喝着酒就够聊许久。 “谭爷爷这两天怎么样了?” 衡廷面对幕布挥下网球拍,咻地一声,旁面谭明琛接球,心不在焉地应:“就那样,挺好的。” 画面里虚拟人物左右闪避,倒是比真实的人还要显累。 齐佑架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个相机,身旁的男孩给他递酒,他推开了。 “订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给你的照片能拖一阵,以后呢?他们路都给你铺好了,不可能同意你不结婚。” “那就换条路,离家出走,自力更生。”谭明琛侧身挥拍,语气和谈论天气没分别。 衡廷错过了球,后方的齐佑也从相机里抬起头,场内一时无人出声。 “我做什么不能成。”谭明琛拿毛巾擦把汗,看着衡廷,淡定地挑了下眉。 “不来了,我不行了。”衡廷连忙摆手,放下球拍,“你不至于吧,在古镇真遇见真命天子了?” 谭明琛没搭理,独自玩起了玩单人模式,直到大汗淋漓才擦汗换衣,坐回了沙发。 三人相处时谭明琛总是最沉默的那个,大多时候听他们讲一些圈子里的八卦,偶尔接话,不渴,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入喉。 成年之后谭明琛好像被磨走了很多自我意识,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渴望,更别说因为什么患得患失。 古镇果然还是永无岛,上去一趟,连人都变得幼稚了。 好友聊天话题转移到齐佑新筹备的电影上,谭明琛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近几日睡眠严重不足,加上酒精起效,他逐渐没了声。 齐佑拍拍谭明琛,“要不要上去休息?” 谭明琛掀起眼皮,手边空荡的酒杯又被倒满,他想也没想直接仰头闷尽,起身,“我走了。” 话刚落,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身旁的男孩见状想搀扶,被齐佑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没事吧?”齐佑给谭明琛搭了把手。 谭明琛摆摆手,一旁候着的侍应生自觉跟在他身后。大门拉开,恰巧门口的侍者抬手像要开门,他退身让位,朝谭明琛鞠了一躬,待人走出后才进门。 叩叩—— “齐少,门口有位姓林的先生,说是您找他来的。” 刚坐下的齐佑满脸怪异:“什么姓林的?我什么时候找人来了?” 衡廷悠哉地架着二郎腿,“姓林?名字叫什么?” “林融。” 走廊尽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谭明琛意识迷离地摸了把口袋,动作停住。 ——手机没拿。侍者即刻会意,拦住电梯门,“谭少忘了什么?我帮您去取。” “没事,我自己去,你先走。”谭明琛撑住意识往回走。 走廊安静,他走得也慢,推开包厢门看见被好友簇拥着此刻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时,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醉到发梦了。 “……林融?”谭明琛清醒了。 屋内几人齐刷刷看来。林融蹭地一下站起,紧张似的搓了下t恤,“谭明琛。”嗓音不太清脆。 齐佑瞪大眼,“你不是上去休息了吗?” 谭明琛皱眉,目光从林融身前被衡廷捏在手里的的酒杯,转至齐佑搭在林融肩头的手,最后落在林融的脸上。 林融眼皮一跳,心跳顿时凌乱了。 一段时间不见,谭明琛脸色似乎差了许多,浑身都透露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你怎么会在这里。” 旁观两人交换了个视线。衡廷:“我告诉——” “我来找你。”林融与他同时开口。 “——他的。”衡廷接道,似笑非笑,“给你助兴啊。” 林融余光扫过在场几人,善意的恶意的,目光都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审视感。其实他该意识到这里不是古镇,没有那么多人陪他玩萍水相逢的扮演游戏,但奔波劳碌,让人感知力都变得迟钝了。 ——从杨小年那儿得到消息的订婚p 林融反应了半晌,推开旁边人追了上去。 谭明琛身高腿长,可能是喝多了,这回步子迈得倒不快,林融在门口赶上了他,“你答应了!” “我们不是扯平了吗。”谭明琛表情平淡,“还有什么好沟通的。” 林融一噎,被自己握在掌间的手动了动,他回过神,松开手,“我不是指这个。” “那你指什么。” 林融抠着手指,“我……” 走廊里空空如也,一点细微动静也能轻易落入耳廓,包括头顶粗重的呼吸声。 “难为你大老远飞一趟当哑巴了。” 看着谭明琛慢吞离开的背影,林融攥拳,扬声道:“我那天乱说的!” 脚步停住。林融咬牙又道:“最初我确实是因为你是杨小年才请你给我当导游,但是后面你给我喷药的时候,就不是因为杨小年了,还有给你唱歌,都跟杨小年没关系了,歌也不是写给他的。” “……” “我不计较你骗我的事了,现在我们可以重新沟通了吗?” 人声在走廊里回荡,谭明琛侧了些身,林融提一口气,就当他以为谭明琛要折返时,那脚步又往前迈了。 林融不禁气馁,但还是拔腿上前,“谭明琛!” 谭明琛再次停脚,眼皮扫下,“还没讲完?” “……没有。” “哦。” “你别难过了。”林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乱错开,“我知道你不是生气,是难过,对吧?难过我不领你的心意,虽然你说自己做那些事很容易,但你肯定也很难过,我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表现出感激,对吧。” 林融鼓起勇气直视,只见谭明琛颈侧冒起青筋,抿着唇喉结一滚,“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