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姐今年才大三,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念颇有难度的国际关系,一门心思想要深造,甚至还问过孟先生有没有门路联系到牛津的教授给她写推荐信。她再三强调,自己现在只想念书,没有别的想法。 孟容济当时并没有多想,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怕是那时候她就早已经被家里施压。 “嗯,这件事我知道了。”他笑着说。 孟容济让助理小姐替自己选一条当季的钻石手链,连同牛津教授的推荐信一并给姚小姐送过去,充当冒昧的赔礼。按照姚小姐那能考入lse的灵光脑子,一看就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夫人那边……”助理小姐表情踌躇。 “我自己来解决就好。”孟容济说,“放心,我母亲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他笑了下,漫不经心地:“她还不至于这么不讲理。” 孟容济并没有让无辜下属掺和自己家务事的习惯,且孟夫人当年在商场也是名声赫赫的铁娘子,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孟容济撇了眼自己亮起的手机。 助理和司机已经和先一步离开,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沉闷的不间断的震动声在响。 他任由自己放空了几秒,才伸手将电话接起: “母亲。”他开口。 孟夫人并不同他寒暄,开门见山。 她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命令孟容济必须在周日的饭局上获得姚小姐的好感。 孟容济沉默地听,眼神晦暗不明,空着的左手一下下地敲着膝盖。他分一半的心去研究地下停车场的吊灯灯光和墙面石材肌理,剩一半的心思习以为常地那样回应。 这样的情节常有发生,不奇怪。 孟容济料到会有这一遭,于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说的重工集团的小公子有意追求姚小姐,既然自己还承了人家一声世叔,自然不好再出手,“母亲,这会伤了彼此的和气。”他说,“不太好。” 孟夫人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但依然语气不满:“容济,你似乎每次都能找到拒绝我的理由。” 孟容济笑:“怎么会。” 对面强硬打断他:“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是……” “母亲,您误会了。” 孟容济面色冷了下来,但是声音不变,他依然温和,依然话里带笑,依然是孟太太所要求的款款的无可挑剔的绅士姿态:“我说过的,我不是。” “容济,你要记得,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丢不起人的。” 孟太太话里有话:“你的结婚对象应该是怎样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我知道。” “我认为你应该在这一年内就完成结婚这件事,董事会的叔伯们都希望看到一个稳定成熟的接班人形象。” “好,我明白。” 孟容济说,他明白。 他也必须明白。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悬空走钢丝。 不能有任何的失误,不能有任何让人失望的污点,所以他必须活在既定的精英模板内。言行要得体,举止要温文,人人谈及他孟容济都应该是赞不绝口,他也理所应当是社交圈和名利场里难得的好好绅士。 他的家庭要求他将真正的自己妥帖地藏起来。 他隐瞒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真是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电话早已被对方挂断,只剩冰冷的忙音。 孟容济久违地从扶手箱里拿出那半盒香烟,而车载冷藏箱里藏着的洋酒还剩三分一,他仰头就灌,灌得相当娴熟豪迈,浓厚辛辣的酒精从喉头直灌全身。 人人都以为他烟酒不沾。 可惜他酒量越发好了,那支乌干达白标被他一口气喝得见了底,他也只勉强只有三分醉。 地下停车场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 孟容济推开车门,碾了碾脚下的烟头,他沉默地盯了一会,看那些火光在他眼前从明到灭。 他收回自己的视线,沉郁地拎起酒瓶重新灌。 他喉结滚动得又急又重,像极力想要把什么压回去。 在那些急促的吞咽声里忽然就突兀混进来几声极不和谐的游戏电子音。 孟容济原本松散地倚在车门边的肩背一下就绷直了。 勇敢的红帽子马里奥在深夜冒险,却不小心误闯了库巴大魔王的城堡——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模特朝孟容济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还是穿那些印刷着卡通人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面上带一副黑框眼镜,而他牵着的那只柴犬依然是那副咧着嘴酝酿着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四只爪子走在地上嚣张地嗒嗒响。 孟容济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酒瓶藏到身后。 他秘密深夜的好感度急上昇 那些从后腰传来的触感实实在在,孟容济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其实是自己近半个月和黎镜心的首次再见面。 先前他短暂地离开了新涯市小半个月。 自上次和黎镜心“摊牌”后,他们也就再没有碰过面。 最后一次听见黎镜心的消息,是徐玫不顾跨国的时差拨来电话,兴冲冲地来说小模特的广告反响非常好。她连续说了三次大爆特爆,接着又惋惜黎镜心没有任何公开的社媒账号,不然他们还能做个顺水人情推一把。 他们手里现在还压着一支宣传片,徐小姐磨拳擦掌,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外放。 在曼哈顿的深夜,这支影片也被送到了孟容济的手里。 影片里的小模特带橄榄叶编织成的头冠,他坐在雨林里,被白色的洋桔梗簇拥着,像不谙世事的精灵小王子。 他表情百无聊赖,透着粉的指尖捻起一颗又一颗珍珠粒,要胡乱地扔进溪水里,或是调皮地放到花蕊里。捣乱的恼人的坏小孩。可偏偏风神殿下都额外眷顾他,就连被吹起的发丝拂过的角度都分外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