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篓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袖,还有一只拼命向外伸的手。 是个小姑娘。 谢知微猛地站了起来。 那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河边的谢知微一行,但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推着竹篓子往河边走。 “快!推到河边去!” “把口封严实了,别让她挣脱!” “石头呢?石头绑上没?” 竹篓子被推到河边,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篓子口用麻绳扎紧,又往篓子底下绑了几块石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那姑娘在篓子里拼命挣扎,谢知微能听见她嘶哑的哭喊声,隔着密实的竹篾,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捂住了嘴。 “救命……求求你们……我没有做那种事……我没有……” 没有人听她的。 “一、二、三——推!” 谢知微的瞳孔骤缩:“裴定澜!” 裴定澜蹿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谢知微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裴定澜的身影就已经到了那群人跟前。 竹篓子被推离河岸的瞬间,裴定澜一把抓住了绑篓口的麻绳,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半人高的竹篓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那几个推篓子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几步,有的差点一脚踩进河里。 “什么人?” “你干什么!” “有病啊?” 裴定澜站在竹篓子旁边,一只手还攥着麻绳,扫了那群人一眼,面无表情:“我倒想问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看着像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谢知微和李敢当、赵无畏,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壮士,我们村里的事,外人莫管。”那男人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难掩对那姑娘的高高在上,“这女子失节丧贞,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裴定澜没动,也没松手。 “她说她没有。”裴定澜说。 那男人脸色一沉:“她说没有就没有?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认!”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 “就是!她跟人私通,被人撞见了还不承认!” “丢尽了我们村的脸!” “不沉她沉谁!” 竹篓子里又传来那姑娘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我没有私通!我是被冤枉的!” “你闭嘴!”一个壮汉一脚踢在竹篓子上,篓子晃了晃,里面的姑娘发出一声闷哼。 谢知微这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李敢当赵无畏,把人放出来。” 李敢当和赵无畏麻溜地去救人,那些人想要阻拦,裴定澜挡在了最前面,拔出了佩刀:“刀剑无眼。” 那刀雪亮亮的,一看就很锋利,有裴定澜在这杵着,倒也没有人敢上前。 “她一个女人,连贞洁都守不住,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几位让开。”带头的那人说。 那姑娘从竹篓子里爬出来,闻言忍不住哭喊:“许老二那个无赖想扒我衣服,我反抗了!” “你说你反抗了就反抗了?”有人在后边叫嚷,“再说了,你反没反抗都不影响你失贞的事实!” 嘿我这暴脾气。 谢知微听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拔了裴定澜的刀直接挥舞着往前砍。 “你干什么!” “杀人了!” 谢知微举着刀:“你们才有病!明明被欺负的是这个姑娘,你们不帮她还要杀她,你们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把许老二绑了沉河!”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配上谢知微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说不出的违和。 那群村民被谢知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把刀放下!”带头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好说!” 这刀看着就比他们用的镰刀快,一刀下去不得死翘翘! 谢知微没放,刀尖对着地面,但握刀的手稳得很,这一世跟亲戚们打架不是白打的,虽然比不上裴定澜那种战场上下来的狠人,但唬住几个村民绰绰有余。 “好好说?”谢知微冷笑一声,“行,那我就跟你们好好说说。” 谢知微指了指刚从竹篓子里爬出来的姑娘,她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护着。 “这位姑娘,她说许老二要扒她衣服,她反抗了,你们不听,她说她是冤枉的,你们不信,你们就认准了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她的错?” 人群里有人张嘴想反驳,谢知微立马又要挥刀,给人吓得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女人生的?你们就没有姐妹和女儿?要是哪天她们出门被哪个畜生盯上了,你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家的女人沉河?”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冷静冷静,即便是朝廷命官杀人也犯法。 谢知微压住翻涌的怒火:“真是可笑,难道女子的贞洁是头发丝,随便拉扯一下就没有了吗?” 其实谢知微更想说的是贞洁这种狗屁词就不应该存在,为什么不论何时何地,总要欺辱受害者? 但是讲道理是很难讲得通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谢知微闭了闭眼:“裴定澜,你来吧。” 这种情况下,他弹劾人时骂人的骂法根本骂不出来怒火。 裴定澜拔了刀,提着往人堆里扎:“你还是太有礼数了,跟这群没种的鳖孙有什么好说的?宰了完事。” 村民们瞬间惊恐着四散奔逃。 裴定澜当然不会真的杀人,他就是故意遛人,追着人跑,李敢当和赵无畏也上前去一起遛人,这些人根本跑不出三人形成的包围圈,眼见刀要到自己身上了就屁滚尿流地爬。 谢知微把那姑娘扶了起来,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跟你是一个村的?” “我、我叫苏小梅。”苏小梅没敢接谢知微的手帕,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上河村人。” 谢知微见苏小梅没拿自己的手帕,自己一个男人也不好上手帮一个女孩子擦脸擦手,只好收回来。 “你可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会教训他们的。”谢知微作出“请”的姿势,请苏小梅到阴凉处说话。 苏小梅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跟着谢知微走到河边一棵大树下,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是许老二。”苏小梅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他盯上我很久了,我们上河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不干正经事。” 谢知微蹲在苏小梅旁边,静静地听着。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家里没有劳力,所以我得进山砍柴、采蘑菇、挖野菜,什么活都得干。”苏小梅咬牙切齿,“许老二就是知道我经常一个人进山,所以……” 说着,苏小梅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那天我在后山找野菜,他忽然从树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我,满嘴的酒气熏得我想吐,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他就把我往地上按。”苏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嘴里还说……说什么‘你跟了我就不愁吃穿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谢知微的拳头捏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浑然不觉。 “我不肯。”苏小梅委屈,“我拼了命地挣扎,抓他、咬他、用膝盖顶他,他从我身上滚下去的时候,我抓起旁边的镰刀,我、我就砍了过去。”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别靠近我,我扎到了他下面,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趁那个机会跑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对。” 苏小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那后来呢?”谢知微问。 苏小梅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来我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爹气得要去找许老二拼命,被我娘拦住了,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毕竟他也没得手。” “可是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苏小梅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说看见我跟许老二在后山做那种事,说我不知廉耻,村长带人到我家里来,说我失节丧贞,要按规矩沉河谢罪。” 苏小梅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我爹娘不肯,我爹挡在门口,被村长的人推倒了,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我娘扑上去护着我,也被打了,他们把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竹篓子里,我听见我娘在后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