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遥流着泪,点头应她。 门口的男人身形一愣,错愕看向陈绣雨。 她竟肯帮他隐瞒? 若说这世间最见不得他好的人,大概就是陈绣雨了,又怎么会帮他说话呢…… 陈绣雨身体不自主抖了起来,话也说的磕绊,却仍还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口被鲜血灌满,止不住地往外流。 这一刻陈珖年终于慌了,他几乎仓皇失措地往外跑。 严撤赶来时,郦遥正握着陈绣雨的手,流着眼泪。 陈珖年将郦遥扶起。 严撤检查了一下床上女子的情况,退了一步,看向陈珖年。 心气已枯,大限将至。 陈珖年明白了什么,他眼底微红,压制着呼吸,久久未语。 房门被严撤带上,屋中寂静几瞬。 床上女子的手臂垂在床边,轻轻动了几下。 陈珖年明白女子的意思,缓缓上前,在她床前蹲下来,俯身将耳朵递去。 只见陈绣雨轻轻瞥了一眼阶下站着的少女,将目光缓缓聚焦在陈珖年那张侧脸: “我死了这个世上就彻底无人知晓你的秘密这段令彼此都不堪回想的过往,就由我带进棺材里吧。” 男人覆着眸子,双膝轻轻点在地上,没有说话。 陈绣雨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欣慰笑容,伴着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一定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啊” 意识模糊之际,陈绣雨看见了妹妹。 她合上眼,心道,白眼狼有人管了,她也能向云儿交差了。 万物归寂,细雨停歇。 床上女子如一条腐烂的脐带,常年连在男人身上,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压断了这条吸附长带,婴儿啼哭,窗外引见光明。 男人跪在地上,垂着头,轻声道: “阿遥,我没有亲人了。” 他终成了孤魂野鬼。 “她死前的每一秒我都恨她,却又依赖她。有记忆起,便没见过这位姨母。村里人都说,她换了身上的婚事,弃了父老乡亲,跟着一位富商跑去京城当夫人去了。母亲替她收拾摊子,她不要的那个男人便成了我的父亲。” 陈珖年跪在床边,低低一笑。 村中流言四起,那个男人面子受辱,有气便出在了他和母亲身上。 十岁那年,望着地上鼻青眼肿,奄奄一息的母亲,他拿起日日靠养家糊口的竹藤,勒死了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 带着母亲逃离了那个压抑吃人的村子。 母亲说,要带他去京城投奔这位姨母。 远去千里,他们行至半年,逃过袁家人的报官追捕,避过山间野狼的撕咬,以天地为被席,挨过酷暑,也见过繁星。 没想到会捱不过那个寒冬。 在那处残恒庙宇,半尊残佛下,他意识模糊,隐觉口中回甘,似源源不断的水源从他喉咙滴进。 那时他恍惚以为是菩萨显灵,降下甘雨。 可世间,哪有什么菩萨啊。 只有血浓于水的至亲愿化作那显灵的菩萨,以身饲养。 他永远记得那位从京城赶来的姨母惊恐的表情,在破败的庙殿里,他坐在母亲身边,一滩血泊中,怔怔相视。 后来,姨母还是将他这个怪物接走了。 没有街坊邻里口中的大宅子,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只有一处在郊外的木屋,一个被人抛弃,声名狼藉的女人。 如今又多了一个拖油瓶。 “日子过得很难,她常常早出晚归,每次回来,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还有一袋不能问来处的钱。” 起初不懂那些钱从哪里来,他刨根问底。 陈绣雨却用恶狠的眼神呵斥他的询问,转身进了房中,有时听见她哭,有时又会笑。 后来陈珖年懂了,便不准她再去。 “不去,你能挣银子吗?喝西北风啊?” 陈绣雨嗤笑一声,拢了拢身上那件靓色衣裳,出了门。 “我能。” 屋子少年追出去道,可陈绣雨只是顿了顿脚步,依旧离开。 陈珖年摇摇欲坠站起身,将跌坐在地上的郦遥扶起身,双目通红,却笑着同她说: “那以后,我便混进了京城,努力挣钱。当我挣到足够多时,终于能够让她不出去了。” 男人笑着流泪,将这一切都剖开坦露在少女面前。 郦遥失声痛哭,抱着男人,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将你伤口剖开,不该接她进来躲雨,不该一直问这些的,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男人抖着手,在少女哭泣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什么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么多,眼下卖点惨你就内疚了?” 他知道,陈绣雨撑在现在,就是为了见阿遥一面。 他望去床上的一角青衣,喃喃道: “阿遥,该是我谢谢你才对,给她体面,让她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小修了一下 东宫,宣林殿。 沈宣一进门,见大殿中那位等他的身影,面上一喜,“年哥?!你竟然有空等我了?” 以往都是他等年哥多,鲜少有年哥会等他回来的。 陈珖年一身素服,坐在书桌前,抬起眼眸看他,眼里意外没有对他从宫外偷溜回来的斥责,反是带着一丝心平静和的温柔。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沈宣走上前的脚步一顿,“你要去哪里?” 陈珖年用手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 沈宣坐过去,他昨日听说年哥的姨母逝去了,几年前他偷偷跟着年哥去过秋水寺一趟,年哥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不准他再去。 本想着等过了生辰,能自由出入宫廷城门,再去看看年哥的那位姨母,却是没有机会了。 “年哥,节哀。” 陈珖年轻轻“嗯”了声,沉默了一瞬。 “我将她送回家后,打算去一趟长陵。” 沈宣一听要去江南,忙两眼放光:“年哥” 陈珖年眸光微幽,缓道:“沈宣,这回不一样。” 对上年哥的视线,沈宣心下咯噔一下,年哥每次说大事前都是这样一副诡谲的温和感。 “我打算在长陵住一段时间,这一回,你要靠自己了。” 陈珖年的话落在沈宣耳里很沉很沉,沈宣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有些错愣,他身子微微朝陈珖年倾斜,语气有些着急: “年哥,住一段时间是多久啊?” 他不能没有年哥,他七岁时贪玩,躲在宫女采买的马车下偷溜出宫去。 那时他什么也不懂,一身明晃晃的袍子遭了匪寇注意,将他绑架出京城。 当时听父皇说那年是猖匪横行之年,整个晋阳的大小匪寇加起来有半个军队多,重金悬赏下都无人敢去营救。 是年哥,一没撕重赏令,二没趁机向父皇要好处,只二话不说,带着数十个兄弟摸黑进山将他救了出来。 那时他印象深刻,年哥整个背上都是血淋漓的口子,却依旧将他背在身上。 他趴在年哥血背上,说实话,他那时应该是有些嫌弃的。 将他从匪寇手里救出来时,使用火禽之术,将火种装在杏核中,绑在野鸡和麻雀身上,载着火种的兽禽落在四处,烧了整片山。 当时真的很帅,天上飞着,地上跑着,起初是点点星火,再后来是熊熊火焰,噼里啪啦。 逃下山的匪寇都逮进了牢房,没逃出来的也都化成了来年山上花开的肥料。 饶是进了宫,面对十分可怕的父皇,年哥也只是将他往殿上一扔,潇洒离去。 “在京中五区内绑人,可与我过了招呼?” 这句话是当年年哥不惧父皇审视说出来的,张扬不羁。 那时年哥刚混稳京城,只想着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服帖了,对做官没有兴趣。 其实对救他本也没有兴趣,只是领地被侵扰占领,露出的不悦罢。 沈宣收回思绪,轻轻一笑。 父皇格外欣赏年哥,也正是因为看中了他身上那股肃杀果决之气。 他该是庆幸年哥与他不是亲手足,不然父皇的心真要偏到太平洋了。 烧山是年哥的成名之作,亦是树敌被匪寇记恨追杀之日,不堪其扰际,才有了年哥应下官职,调令兵力之权,清缴匪寇之责,同时也解决了父皇的一大忧心事。 “沈宣,不必藏拙了。” 沈宣原本纯真的眼里逐渐露出一丝稳重,可依旧紧紧攥着陈珖年的衣袖,“哥,你真不陪我了吗?” 那是六年里最真实诚挚的感情和依赖。 他上头有好多位哥哥,下头也还有仍在襁褓的弟弟,年哥当初背着他下山时,对他说: “此山易守难攻,若不懂得隐藏伪装,千军万马都难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