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安大笑起来,伸出手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呼噜着,指着桌上的食包柔声道:“小黄酥鱼,你最喜欢的。” 邹承嘴角轻抿,怎么也掩藏不住面上的欣喜。 “我今晚就会出发去平朔,清乐,等我回来后,过几日就是我的十八生辰。”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只盯着桌上那包小黄酥鱼,小麦色的脸上竟可疑地浮现一抹薄红。 陈朔安惊异挑眉,笑道:“是么?那我得好好准备礼物了。” “不用!” 邹承猛地打断,干净的双眸紧张地望向他。 “清乐干的是教书育人的活,我爹娘却是粗人一个,”邹承掩饰般用靴子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闪烁着眼睛不敢看他,“他们是想请您帮我取个表字。” 陈朔安瞧着他扭捏的样子觉得好笑,觉得没有问题:“当然可以。” 邹承轻呼一口气,像是解决什么心腹大事一般,拆开那食包和陈朔安一起吃起来。 陈朔安像是意识到什么,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着问他:“你今晚就出发?” “是,这几日送往平朔的信堆得有点多,师兄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得去把这件事办了。” “夜路你得小心些,路上可别摔了。”陈朔安替他留下食包内最大最酥的小黄鱼,叮嘱道。 邹承兀自笑得眉眼弯弯:“清乐放心,我眼神好使,夜里也能看见。” ———— 天空中最后一缕余晖散尽,街巷里的摊子都已经打烊,只留着几个灯笼为晚归人照明。 陈朔安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光往陈府走。 正走到半路,他忽地摸到自己衣袖中竟还留着本要与信一起寄给元让的玉扳指。 陈朔安马上停下脚步,转身就往回赶,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 他跑得整个人大汗淋漓,呼吸破碎,只能祈祷着邹承这会儿还没走。 邮驿的大门微敞,陈朔安放下心来,脚步放缓,以为邹承还没有出门。 他慢慢走近,那里头突然发出声声手掌拍打木门的闷响。 陈朔安心头猛跳,一双鹿眼倏地睁大,眼睁睁看着门槛处伸出什么东西来,无力地搭在木栏上,微微痉挛抽动。 陈朔安在漆黑的夜色中努力辨认,那是一只人手。 他猛地跑过去,玉扳指从衣袖处滚落,在坚硬的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邹承!” 靠近门外他闻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陈朔安慌得声音颤抖。 “嗬……” 邹承一手捂住腹部,那剑伤处汩汩流血,竟是被人捅了个对穿。 他的另一只手竭力从木栏上抬起在空中,朝着陈朔安虚虚抓握。 陈朔安眼眶湿润,红着眼睛,颤着双手将身上的外衫剥下。 他怕得双手发软,便怎么也不能将外衫彻底撕扯开。 陈朔安痛恨自己这副胆小软弱的样子,双目赤红,猛地用牙咬住衣襟,手脚并用,竭尽全力将外衫撕烂,搓成长条紧紧包裹住邹承受伤的腹部。 “来人,来人!” 陈朔安死死抱住邹承的上半身,大声哭喊。 随即狠狠擦干流出眼眶的泪珠,一咬牙抄起邹承的腿弯将人整个腾空抱起,用力得双腿发软。 在看到地上氤氲着的一大团鲜血后,豆大的泪珠实在忍不住从面颊滚落。 “清乐……信,没,没了……” 邹承喉间发出破碎的咳血声,他平日里总是晶亮的眼睛此刻晦暗无神。 “爹……娘……爹……” 陈朔安泣不成声,用尽全力抱着邹承往外跑。 “乡亲们……开门!救命了!救命了!” 他被人体的重量压得近乎膝行,山青色的裤子上洇出丝丝血迹,抱着邹承声嘶力竭地喊。 ———— 夏夜静谧,干燥沉闷的晚风顺着微敞的窗溜进房间,吹起陈朔安额前散落的发丝。 他面上泪痕未干,只呆呆看着床上伤痕累累,面色痛苦的邹承。 他的思绪好像到了很远的地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没有着陆点一样漫无目的地飞。 又累又迷茫。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六殿下从未给过他回信,不是因为忙,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元让身边定然危机四伏。 自己与他相隔十万八千里也能被盯上,抢走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只是一个开始。 若不及时止损,恐怖的事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窗外螽斯翅膀摩擦的嗡鸣声,混着逐渐放肆的蛙鸣传进陈朔安的耳朵里,使他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转过红肿的眼,看向夜空中高悬的皎洁弯月,呆呆地想。 不会写了,不会再送了。 山火 “贵府倒是富丽堂皇。” 吴权的肩膀被两个侍从死死扣住,任凭他们拖着自己往前走。 他悄悄抬眼,望着前面那人高挑的背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元让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抵住紧闭的内室朱门,推开一道缝,狭长的眼粗略扫过,从喉间挤出一声戏谑的笑。 “原来是个金屋。” 随后轻飘飘地扬手,示意后头的侍卫进去将人带出来。 “殿下!殿下!” 吴权见状大力挣扎起来,被人一脚踢在腿弯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饶命……” 吴权双臂被人抬起,身体发软地跪在地上,他一张老脸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泪痕。 元让微阖眼,静静地盯着他的脸,指尖轻捻,面无表情。 “哇,哇!” 婴孩的啼哭从房里头传出,撕心裂肺,吵得人心生闷烦。 院内回荡着吴权痛苦的哭声,与婴儿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惊悚万分。 元让轻轻走到吴权面前,一只靴子踩上他的肩膀,压得他整张脸紧贴地面,泪水混着口水沾湿脸下的泥土。 “钱呢?” 吴权伏在地上呜咽地哭。 “朝廷拨给亳州剿匪的钱,到哪儿去了? “嗯?” 元让的声音诡谲低沉,轻轻呢喃似恶鬼低语。 地上趴着的人仍是沉默不语,像是天塌了一般恸哭。 元让轻“啧”一声,大腿轻抬,将靴子踏到他的脑袋上狠狠碾磨。 吴权的鼻骨瞬间断裂,从里头疯涌出鲜血。 他疼得头昏脑胀,嗅到了血液混着地上泥土的腥臭味。 “殿下!” 何随盯着侍卫从房里押出来的女子惊异出声。 元让眼眸微转,看着那女人异域深邃的五官和她怀里哭得似要断气的婴孩,发出一声无奈的轻语。 “胡人,孩子。” “吴大人真是有包天的胆啊。” 他将踩在吴权头上的脚撤下,重新踏回地面。 “本宫来猜猜,吴大人可是拿银子去养人了?” 吴权一听这话,犹如回光返照般从地上爬起,一双脏污的手攀上元让的黑靴,嘴里胡乱地喊着。 “殿下饶我一命!我带你去!我要免死罪,求殿下饶命!” 元让神色淡漠,用靴尖抵住他的侧脸,重重将人踹开。 “殿下,深岭那边起了山火。” 何随将跑得喘息不止的驿卒带上来,满脸正色着禀告。 元让的小拇指勾上腕间垂着的玉貔貅,缓慢轻柔地蹭着。 “现在带些人马上山救火,帮他们一把。” 他狭长的眼似无意般扫过院内跪了一片的人,微沉下眼,薄唇轻启:“全部押走。” 暮色渐沉,一队轻骑策马上山,速度惊人,如轻燕掠过黑沉的夜。 元让面容冷硬,看着不远处燃势渐弱的火焰,如瀑的黑发被翻涌的热气吹得微微拂起。 ———— 胡尔斯擦了擦面上的泥土和汗珠,慢吞吞从土坑里爬出来,双腿发软,累极了似的将手撑在腰间,嘴里喃喃道:“总算是灭了。” 他被火焰蒸出浑身粘腻细密的汗水,暴露的肌肤上还有多处可怖的烧伤。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大荣的官马上就会来。” 胡尔斯喘着气,不去管身体上的烧伤,嘴里发出一声独特尖锐的哨声,召集同族人赶来会合。 随后转身向外头走,身后是燃烬的树木灌丛。 他闻着空气中的烧焦味,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终于看见了外头黑沉的天色。 忽然,胡尔斯朝前迈的双腿顿住。 缓缓浮现的地平线上无端多出数匹烈马,它们嘶鸣着,背上坐着官兵样式的中原人。 胡尔斯深邃的眼恐惧睁大,牙关急速颤抖。 他的眼前骤然出现一支利箭,以冲破云霄之势撕裂周遭的空气,直指他的眉心。 胡尔斯四肢绵软,大吼一声,随后噤声缓慢着向地上倒去。 元让放弦,松手后带出的劲风吹得他发丝飞扬,衬得他面部线条冷硬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