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泷琢磨着,明天可以多带些面粉,刚才还有好几个人来买饼,空手而归。 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头顶的遮阳棚没多大作用。 集市上来往的人也开始变少了,周围的小商贩都在各自的遮阳棚下打盹儿。 夏泷坐在熄了火的小摊车后面,把怀里的钱匣子盖好。 准备歇一会儿,等着张叔从码头拉货回来接他。 连着摊了六十多个煎饼,手腕酸疼酸疼的,摆摊累是真累。 不过钱匣子里粗略估计,约莫有三钱银子。 头一天摆摊,带的面糊少,不然能卖出去更多。 “只要能赚钱,累不怕。” 夏泷抱着钱匣子笑着擦汗,这会儿摆摊的兴奋褪去,才发觉自己从上午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他左右看了看,街道正中间有个凉面小铺。 这样的天气,吃碗凉面是最舒服的。 把钱匣子里的钱都掏出来带在怀里,夏泷归拢了小摊车,站起身往凉面那里走去。 却在凉面小铺里,看到了一个似乎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三子?”他试探的喊。 江焕的随身小厮,三子。 三子听见有人喊他,忙转过身,黑黝黝的十六七岁少年,虎头虎脑的。 “夏公子!!你不是在摆摊吗?” “是啊,你怎么在这?你来了,那江焕他们” 夏泷有些手足无措,同时有了另一种猜想。 楚庭轩是不是 “啊,我跟福伯来镇上采买些东西,福伯就在那边的马车上,说是想吃凉面了,叫我来买。” “哦。”夏泷往外面不起眼的马车看了一眼,眼里有些许失落,“我摆摊结束了,来吃碗面。” “好好,那我先走了。” 三子接过老板递来的两份凉面,转身就跑,看起来惊慌的很。 夏泷慢吞吞的买了凉面,捧着面碗坐在外面的板凳上吃。 这个位置能看见他的小摊,不会错过张叔来接他。 你怎么不来找我 夏泷低头吃面,没有抬头看。 如果他抬头的话,就能看见凉面馆和小摊中间,一处酒楼三楼厢房里,有两道身影坐在窗边。 江焕斜躺在软榻上,四仰八叉的躺着,没一会儿又焦躁的坐起来,扑到软榻摆着的木桌上。 楚庭轩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衫,气质端正,芝兰玉树。 此刻基本是面无表情,静默的看着楼下那人吃凉面。 江焕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拍桌子。 “哎,你要是想他就找他去啊,从早上到现在,活活在这儿坐了一天,你俩这样有劲吗?” 他真是理解不了这两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这几天,楚二又恢复成在京城里那副冷冰冰的架势,满身的生人勿近。 整天自己坐在凉亭里,跟魔怔了一样。 就那么听着隔壁院子的人喂鸡,做饭,逗猫,噼里啪啦钉木板。 甚至前几天割麦子的时候,这人竟然坐在屋顶上看那人割麦子的身影。 这种事是楚二会做出来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再到今天,一大早就闹着要出门,他只能跟着啊。 结果就在这破酒楼里窝了一整天。 夏泷摊了多久的煎饼,这人就在这儿看了多久。 明明就隔着个街道,下楼就能瞧见了,偏就不下去相见。 江焕觉得楚二这脑子离了京城就开始不正常了。 从前哪儿窝囊过,谁敢给他楚小侯爷甩脸看。 “要不这样,我派人去把他煎饼摊儿砸了,逼的他只能待在村子里,这样你就能继续坐在凉亭里偷听了,也不用折腾的我跟你一块窝在这儿。” 楚庭轩听了这话,总算是有些动作,掀眼皮瞥了江焕一眼。 “不许。” 江焕急的挠头:“那这样,你不下去我下去,刚好他像是忙完了,我们把他接回家,路上你俩好好聊聊?” “不用。” “哎,他还欠你五十两呢,我帮你上门追债去?” “不要。” “” 真他娘的烦人啊! “这个不许,那个不要,你俩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是刚给他还了欠债吗?哪儿就能闹成这僵局了!” 楚庭轩垂眼,他苦思冥想好几天,都没想出个原因,这会儿也回答不了江焕。 总不能说,夏泷不喜欢我,玩够了就不要我了,要跟我划清界限。 这话太煞气势,他说不出口。 “你别管了,若是待不住,你就回家。” “我这趟出来得保护你,我走了一会儿来波刺客,你嘎一声死这儿了,我回京城还有命活?” 江焕气的抬脚蹬桌子,楚庭轩一把扶住桌子,嫌烦的转头看江焕。 “不会有事,你走吧。” “我把你这被抛弃的怨妇丢这儿,传出去我多不仁义,死活我都不能走啊。” 被抛弃的怨妇。 楚庭轩气的眼皮都跳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浑身没力气,懒得搭理江焕。 “夏子也是欠收拾,他一穷小子别扭什么,有便宜就接着呗,坦坦荡荡住你屋里,吃香的喝辣的,享福都不会享。” “你要待着就少说些话,不想待着就滚。” “我向着你你都听不出来,还骂我,得,你们这破事儿我不管了,我要回去找阿景。” “你快走吧。”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别坐这儿看了,你当自己是望夫石啊?” “闭嘴。” “” 江焕气的火冒三丈,治不了眼前人,他还治不了底下那位吗。 话本子里写了,这种情况就得弄点‘英雄救美’的戏码,说不定这俩人就和好了。 在街道看了一圈,他把目光定格在那边正踹夏泷小摊车的中年男人身上。 吉祥成衣铺。 转眼一晃,又是五天过去了。 除去采买蔬菜,鸡蛋和肉丝的钱,夏泷的小金库已经攒了有五两银子。 每天摆摊的收益都在增加,能饱腹的美味煎饼,让很多人都排队来买。 夏家煎饼已经开始有稳定顾客,名声也逐渐打了出去。 至于直播间那边,每天的任务简单,收益也逐渐归于十几块钱,算是很平稳。 夏泷每天早出晚归,忙到深夜才入睡,却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神采奕奕过。 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标,每天忙碌也是有劲儿的。 晚上回了家,陶景之总是做好饭等他。 两人盘腿坐在藤椅上,把木匣子倒出来,一枚一枚的数着钱。 生活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人一忙起来,就无瑕去想东想西了。 可是,总有不忙的时候。 深夜,夏泷躺在床上,指尖揪着一小块布料。 绸缎的,光滑的,皱巴巴也能看出不是会出现在他这个破屋子里的手帕。 这段时间,楚庭轩像是突然就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只有枕边这只手帕,证明曾经有个贵公子在他身边出现过。 虽然两家只隔了一道墙,但早出晚归的他,像是这辈子都不会跟那个人有交集了。 屋子里的烛光昏暗,床上少年侧躺着攥紧手里的帕子。 “是吧,本来就不是该有交集的人。” “我不去用直播任务骚扰你,咱俩就不会有见面的时候。” 他转了个身,把帕子盖在脸上。 帕子被他揉过太多回,早已经没有那人身上的味道了。 低声喃喃。 “你会想起我吗,偶尔的时候。” 他却一闲下来,就总能想到他。 想到那人一身白衣,坐在凉亭里看书的模样。 想到两人别扭的搂抱,心动的拥吻,一起锄地,一起种菜。 想到被堵在村长家,那人白衣胜雪,带着人来帮他解围。 想到 夏泷眼眶有些热。 才不过十几天没见过,却像是诀别了好几年似的。 “那天我说的话,你会感到一点点难过吗肯定不会。” 要是难过,或者气愤,怎么不来找我呢。 楚庭轩。 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已经在努力了,等等我,等等我。” 八月份即将到来,夏泷摆摊的第十七天,是个阴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陶景之隔墙喊他。 “估计要下雨,今天别出摊了。” 遮阳棚不大,如果下起雨来,躲都没地方躲。 夏泷穿着深蓝色的褂子,褐色灯笼裤显得一双腿笔直修长,站在门边摇摇头。 “得去啊,定时定点才能不让客人跑空,再说面糊和菜都准备好了,没事儿,要是下雨我就在马掌柜屋檐下躲躲,给了租金的,他不会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