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你。”夏章雾扭过头,毫不犹豫地对画外音进行道德谴责,“你看,这下把小姑娘都吓哭了。” “明明吓哭人家的是你诶!” “但方案就是你提供的啊!多少也对面前的情况负点责吧!” 为了逃避隐隐作痛的良心,两个大人纷纷对彼此指指点点起来,恨不得把所有的锅都一口气扣在对方头上。 最后结束了这场闹剧的是匆匆赶来的日本刑警队伍。更准确地说,是一位不知怎么混进刑警队伍里的俄罗斯侦探。 “安静点。再哭的话,怪物会把你吃掉哦。” 侦探先生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说道,并且马上就得到了一个哭声瞬间哑火的孩子。 还在和画外音吵架的夏章雾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用手捂住嘴巴、突然不哭也不闹的小女孩,然后又看向俄罗斯人。 ——他的脸上全是敬佩。 “原来如此。”夏章雾说,“我已经学会该怎么和小孩子交流了!” “真的吗,我不信。”画外音幽幽地开口。 “不需要你信。” 夏章雾咳嗽一声,快速地恢复了正常,只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等下次见到喜欢哭的小朋友时,我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大可不必,你现在就已经让我产生不太妙的预感了。还有你到底要对无辜的小孩子们做什么啊!我要举报你虐童了!” 夏章雾反应很快:“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不要造谣!” 费奥多尔站起身,没有管不远处的闹剧,只是拉住女孩的手,把这个彻底不敢哭了的孩子交给旁边那位显得有些目瞪口呆的刑警。 “先带回警局吧,等她冷静下来后再询问家庭信息。”他说。 “好、好的,费奥多尔先生!” 对方急忙回应。 明明是不属于警视厅的编外人员,但警察在他面前却表现得格外尊敬,甚至唯唯诺诺得简直像是兔子。 注意到这点的夏章雾暂停了与作者的吵架,很感兴趣地望过去,对在日本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多少感到有点惊讶:他一直以为能把当地警察使唤得团团转的侦探只有·道尔爵士呢。 “这样腹诽别人可不礼貌。” 画外音说。 你这样偷看别人心里的想法更不礼貌。 夏章雾很想这样回一句,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看到那位侦探在处理完了小女孩的事后,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早上好,勒托先生。” 对方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里再会。” 勒托? 夏章雾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哦,当时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姓氏的。夏天的夏。 而俄语里的夏天就是“勒托”。 这个时候再纠正似乎就有点不礼貌了。于是夏章雾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像那就是自己的名字一样:“的确,我也没预料到能在这里看到您,费……” 他因尝试回忆对方的名字而卡壳了片刻,硬是没有想起来那一长串音节的具体内容,于是开始悄悄地给画外音使眼色。 ——快救一下啊,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个自称作者的家伙叹了口气。 “我替你感到丢脸。”它用看到自家儿子数学考了不及格的深沉语气说。 对面的俄罗斯人似乎也微微叹了口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重新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后,他露出无奈的笑:“如果有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您也可以随身带一个记事本的。” “……” 夏章雾沉默了片刻。 “他这是在阴阳怪气吧?这绝对是在阴阳怪气我的记忆力吧。可恶,亏我还以为他很有礼貌!” 他立刻把使用的语言切换成了希腊语,满脸不爽地向画外音吐槽道。 “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你先不礼貌的。” 画外音礼貌地说:“而且你换语言也没用,人家也能听得懂希腊语。” “……”人类学教授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向俄罗斯侦探。对方也看向他。 夏章雾用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下次我会用挪威语的。” 他用苦大仇深的语气说。 “可以用方言版本。”费奥多尔给出建议,“这样我听不懂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哦?” 夏章雾眼睛一亮,内心的胜负欲突然燃烧起来:“如果我用的是中式撇脚发音版本的挪威语,阁下又要如何应对呢?” “……”费奥多尔沉默了片刻,最后他笑着吐出一口气,摇摇头,主动认输。 “您就饶了我吧。”他说,然后走去看那具被杀死的怪物尸体了。 夏章雾先生笑眯眯地比了个“耶”的手势。 “我真天才。”他对画外音说,然后把对方紧跟而来的阴阳怪气当成了耳旁风,主动跟着侦探走到怪物尸体边,雾开口。 在杀死对方的过程中,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看似可怕的怪物拥有昆虫的精妙发力构造,却缺少了皮肤或者外骨骼的防护,就连重要的大脑都暴露在外。 任何一个只要手持武器、足够冷静的成年人都能让它受伤。 “它们是有限制的。” 俄罗斯人蹲下身子,手指扒开怪物身上被切开的刀口,十分自然地从怀里拿出一把猎刀,顺着刀口继续剖开。 “这是一种妥协。”他说。 刀口一路剖到了胸腹的位置,鲜血毫无阻碍地流出。如果是哺乳生物的构造,这里应该是存在肋骨的。 但空空如也。 它的腹部是反常理的空囊,小肠在其中起到了韧带的作用,和系膜一起把各个内脏束缚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肋骨和韧带在哪?”夏章雾问。 “也许在四肢,也许在尾巴。” 费奥多尔说:“但不管如何,缺失的东西肯定能在其他部位找到。” 人类学教授的眉心下意识地跳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所有怪物的尸体,最后都能复原出一副完整的人类骸骨。只是过程有些麻烦。” 刀刃随意地划开四肢,这里的肌肉很薄,但韧带和筋膜明显要比正常人更多——很明显,胸腹中缺失的韧带被挪用到了这里。 寻找到答案的侦探收起刀,重新站起,进行客观的陈述:“与其说是由人类变成的怪物,倒不如说是把人类拆分后再次重组的结果。” 毕竟素材就这么多,还要求全部用上,能够组合出个像模像样的东西就差不多了。全方面优于人类的怪物?那不太可能。 “怪不得。” 夏章雾说。 他的目光落在怪物头颅中伸出的舌状物上。堆满褶皱的人皮包裹在它的表面,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其上的毛孔和汗毛。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它的身上绝大部分位置都没有皮肤的保护了。 因为人类这种拙劣而又脆弱的物种是有极限的,就算变成怪物也是这样。 他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杀死的怪物。 ……“人”吗? 怪异修长的四肢,裂开的头颅,头颅中向前伸出的舌状物。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睛中还残留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痛苦。但它还活着时,从胸腔中发出的悲鸣比这还要惨痛上百倍。 怎么看都是对“怪物”的描写。但确实是由人组成的,只不过是一个业已支离破碎的“人”。 不知为何地,作者在战斗时说的那句话又古怪地被他回想了起来: ——它们是人变的。 “喂,费列罗侦探。”他突然说。 “是费奥多尔。”侦探回答。 “哦,费奥多尔侦探。”夏章雾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从刚刚起就在想一件事。” 费奥多尔“嗯”了声。 “其实我以前在资料上看到过类似的生物。” 夏章雾认真地说。 “你知道吗?凯尔特神话中有一种被叫作寻水兽的怪物。它有蛇一样的头颈与野兽的身子,能跑得非常快。” 从颅骨中伸展出的舌状物,仔细想来,其实也是和蛇极为相似的。更何况它们还同样拥有着兽类的身躯与敏捷的速度。 “故事里,它一直在奔跑。它叫起来的声音像是有几十只猎犬在腹中呼喊。它总是很渴,所以一直在寻找水源。” 人类学教授耸了耸肩:“但它的干渴永远无法被水满足。所以它只能永远寻找下去,直到被杀死的那一天。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再没有什么多余的描述。毕竟寻水兽本身并不是神话的主角,它只是被主角追猎的怪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