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并没有担心和指责自己的必要。” 俄罗斯人把焰形剑放在架子上,看着它在光线下光辉流转的剑身,这样说道:“ool光是存在就是对人类的灾难,您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更好的结局。” 夏章雾叹了口气,把脸埋在靠枕上。 “这时就不必再用这种话敷衍我了吧?” 他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为了人类和世界什么的,这我当然知道。但如果只要有美好的目标就能做出正确的事,如果世界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这件事他在面对芙兰姆时就意识到了。 就算这只是一本小说,但也终究是个复杂的世界:在这里好与坏纠葛不清,正确与错误的边界模糊至极,再美好的初衷也不妨碍结出罪恶的果实。 那条龙所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用看似光鲜亮丽的未来鼓动普通人,培育他们对异类的不满与仇恨,怂恿他们为了实现这个未来而做出种种不可饶恕的事情,让人类陷入一场无休止的自我毁灭。 这么做有一点非常好:那就是即使为此双手沾满了同类的鲜血,那些相信这个未来的人们也只会偏执地认为自己正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算有所疑虑,他们也不会回头。 他们也无法回头。 就这样,本来为了美好生活而出发的屠龙者终究变成了杀死人类的巨龙。这种循环将世世代代地重复下去,血与仇恨也会被传递下去。 就像衔尾蛇那般自我复制的循环。 夏章雾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似乎带着那么点嘲讽意味的笑。 最讽刺的是,这句用来评价文学负面体的话在兜兜转转后,最终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果然先知是一种能够看穿别人,但唯独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物啊。就算是他这个假冒伪劣的先知也是一样。 房间里一片安静。 这位假冒伪劣的先知呼出一口气,抬头注视着外面巴黎用无数盏灯点缀起来的辉煌夜色。 在看不到的黑暗里,此刻有很多这个时代的人正在玩乐或者安眠。 他们可以是许多鲜活的个体,可以被抽象为某个宏大的人类概念,可以成为历史中一串冰冷且理性的数字。但说到底,他们的本质只不过是作者在文章中随手写到的两三个句子。 “为了杀死伤害人类的恶龙,甚至就对自己而言相当重要的人都可以舍弃。听上去真的是非常帅气和非常具有英雄气概的事情。” 夏章雾轻轻地、用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询问自己的语气说道:“但如果在面对ool时,我连这些东西都可以舍弃的话,那还有多少东西是我舍弃不掉的呢?” 在未来,他到底会为杀死文学负面体做到什么样的地步?他会为此放弃拯救他人,拿别人的性命作为牺牲品,甚至于毫不犹豫地夺走别人的性命吗?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他又和走进贝奥武夫陷阱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没有解答。 只有作者似乎在虚无中嘟哝了一声。 夏章雾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并不意外于对方在此刻的沉默,倒不如说他已经习惯了。 那位作者总是会在涉及到这种尖锐话题时销声匿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主角自己去思考那些有关救世主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它本身就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的解答。 只会抛出问题的家伙,还真是讨厌啊。 主角先生如是想着,然后便感觉到了自己的肩膀处传来了细微的触感。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勒托先生。”俄罗斯人轻声说道。 夏章雾抬起眼眸,但没有回过头,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玻璃。 黑夜里的窗玻璃隐隐约约地倒映出费奥多尔那张脸的轮廓。他的语气中有着非常难以捉摸、同时也非常复杂的情绪,但总得来说似乎带着极其轻微的笑意。 “您知道吗?”他说,“这是我雾短暂地愣了一下,以至于都没有意识到对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真心的微笑。 “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他只是这么问。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 “是啊,比起人类,那时的您简直就像为猎杀ool而被专门铸造的武器。只是为了杀死它们而出现,完成任务后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相当坦诚地说:“因此完全想象不出您竟然还有为这种事犹豫不前的时刻。说实话,这一幕真的超出我的意料了,不过是好的那种。” 为猎杀ool而铸造的武器……某种意义上,主角还真的就是这样的存在。 夏章雾皱了下眉。 “我在过去真的是这样?”他问,“明明从我的记忆来看,我还算很有人情味的。当时为了把你们送回家,我可是多停留了很长时间呢。” 费奥多尔侧过头。 “比起人情味,这更像是责任心吧。” 他说:“而且我的意思也并非是您不会爱和照顾别人,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您从来没有作为人类生活过——至少在我看来,您更像是为杀死怪物而不得不临时登上舞台的观众,虽然和其他人站在一起,但却不属于其中的一员。” 而且…… “我能感觉得到,您看我们的眼神。” 俄罗斯人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并不是在注视人类或者同类,而是在注视已经成为历史的事物,或者结局早已敲定的东西。” 那是独属于先知的目光。但归根结底,它的确不是用来打量人类的眼神。 作者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全中!”它震惊地说,“他全说对了!” “小夏你知道吗?他不仅看出了你是个被我制造出来消灭文学负面体的社畜,还看出了你是个被我强行丢到过去完成工作指标的社畜,甚至他还意识到了你其实是在以研究绝版资料的态度和这些时代的人类打交道。天啊。” 作者似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完全把你看穿了嘛。”它说。 夏章雾没吱声。 他只是目光稍微有点心虚地飘移了片刻。 其实对方说的话并没有错,自己在历史中做出的某些行为和态度可能确实比较拟人。但他也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对此做出任何改正。 毕竟杀死历史中的文学负面体对他来说更像长途出差,经过一番舟车劳顿后脑子里想的都是快点结束工作,回家好好休息——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这辈子都不行。 至于把人当研究对象看什么的……这是职业病啊,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作为人类学教授,难道还能不看这些二十一世纪根本找不到、而且还满地乱跑的顶级研究素材吗? “嗯,所以就这些吗?” 目光继续漂移着,夏章雾谨慎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在过去有没有为杀死ool,做出什么非常糟糕的事?” 费奥多尔明白他的意思,也给出了很坚定的回答。 “没有。”他说,“至少在保护人类方面,您的立场从未改变过。” 没有改变。 夏章雾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太好了。 目前来看,他未来这几个“不太拟人”的地方至少还停留在了情有可原的程度上。 他本来还以为未来的自己真的会走上那条无法挽回的道路,成为真正意义上无血无泪的文学负面体屠杀机器,甚至为了杀死它们不吝惜于对人类举起屠刀。但现在看来,这种最糟糕的预想还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总算是挪向了费奥多尔,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点轻松的笑容。而俄罗斯人则是轻轻地歪了下脑袋。 “您现在很高兴。”他说。 夏章雾“嗯”了一声。 “因为听你的说法,从始至终我都在保护人类啊。我既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也没有把用于击杀怪物的屠刀对准他们,更没让其他人蒙受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苦难与牺牲。” 他将半个身子靠在窗户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巴黎的夜景,用乐观的语气说道:“这不就是非常完美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