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属于深层梦境的东西如同萤火般在盛开的花朵中闪烁着。这些不属于百年孤独的东西就像挣脱束缚的气球那样,在获得自由的瞬间就直直地飞上了天空。 又或者说是在这片倒悬的区域中坠落。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彻底离开了那些萦绕着芬芳的花苞,也离开了这片绚烂的海洋,朝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飞去。 ——此刻在海面上方的那些家伙,一定看到了这在梦境的深处升起的白色天幕吧? 夏章雾把那带着火焰的剑拔出,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内一闪而逝,然后变成了他挂在嘴边的淡淡的微笑。 他金棕色的眼睛在火前被渲染成就像是落日时分火烧云的颜色。那些火在天边构成太阳,喷涂着明亮的日珥,瞬间就呼啸着蔓延过这片早就被它们焚烧过的海洋。 他身后的翅膀张开,冲向面前那棵失去了所有的花与所有的叶子后剧烈摇晃的树木,并稳稳地抓住了被丢在百年孤独身上的梦野久作,一个折返就把对方带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梦野久作紧紧地靠在夏章雾身前。 他的眼睛依旧残留着泪花,但仍然在努力地自己尝试把那根扎在手指上的小小木刺从指尖重新挑出来——那根木刺的来源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那块小木牌。之前夏章雾所做的就是把这块木牌特意划出了能够戳伤人的毛刺。 只要在受到撞击的时候把手指放在那里,那么木刺就能顺理成章地伤害到梦野久作:就是这样非常简单的碰瓷原理。 夏章雾揉了揉梦野久作的脑袋。 “既然把那些人的意识全解放了出来,那么现在就能放心大胆地解决这个家伙了。” 他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现在就是看火焰要把这遍布南美历史的植物一个不差地全部杀死到底需要多少时间的事情。我先送你去找费——” “我知道,素费佳!” 好不容易刚刚才把木刺播出来的梦野久作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地抢答了一句,然后看着大人那有些无奈和无语的表情,那张挂着泪水的脸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直接往夏章雾的怀里用力地钻了钻,使劲地蹭掉了泪水。 “不过勒托素素来找我前,我在那棵树身上听到它在哭喔。”明明前不久还在因为牙的事情抽抽噎噎的,但现在这孩子又高兴起来了,“勒托素素要不要去听一听!” 夏章雾看着自己胸口那晕染开的泪痕,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对始作俑者做些什么,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什么啊,这家伙还会被噩梦吓哭啊。” 他没好气地吐槽道,但还是顺着梦野久作的心意朝着那棵正在剧烈晃动,连带着周围所有东西都在剧烈摇晃着的树木飞去。 直到飞近了,他才在认真地打量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棵树身上发生的并不是简单的晃动,而是接近于某种痛苦的痉挛。 它晃动的幅度已经在动摇整个被它扎根、被它蛀蚀得千疮百孔的历史与梦境,甚至已经快要把它自己给硬生生地摇断。他听到了那无数晶体碰撞与树枝疯狂晃动中所发出的声音,无限接近于惊恐和哀伤的喊叫。 等等,不会真的被吓哭了啊? 夏章雾震惊地环绕了几圈,突然难得好奇起了文学负面体这种东西的心理年龄,以及怀疑起了对方那前言不搭后语的症状不是老年痴呆,是未成年特有的大脑发育不完全——虽然植物也没有大脑这样的器官。 “但也不对啊。”他说,“我用火焰的时候都没看到它这么难过,你这是让它做什么噩梦了?” 梦野久作试图进行代入:“梦见掉牙了?” 夏章雾可疑地沉默了几秒。 “算了,当我没说。”他说。 周围的乱流正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巨大的根系在上方因为噩梦疯狂而痛苦地搅动与抽搐着,整个梦境的基底几乎都因为这种剧烈的变化呈现出撕裂的模样。 夏章雾在树冠上目视着这寄生了整个梦的植物颤栗着,哀伤地喊叫着,以那被火焰燃烧着身躯时都没有的态度歇斯底里地嘟哝着什么。到最后他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 “如果是在我放火烧它的时候,我绝对想象不出来那个被火烧得半死,还能敷衍地尝试说服我的家伙竟然会表现出这种样子。”他说。 可惜梦野久作的异能力觉醒得太晚了。 否则他真的很想拿这个异能挨个往自己遇到的那些文学负面体上尝试尝试,看看它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感觉毫无人权,可悲啊。”不知何时出现的作者在旁边吐槽道。 “ool能有什么人权,你开玩笑的吧?”夏章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些火焰越烧越高。 如果没有意外,很快它就会吞没巨树,并顺着那正在抽搐着的根系蔓延到全南美洲历史中所有的那些树木身上。这是个不短的时间,至少也要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那么久。 不过好在这棵巨大的植物如今正尝试着蜷缩成一团,能省却不少的时间:至于这到底是被火焰炙烤后自然的反应,还是因为害怕而表现出的本能地想要抱住自己的结果,那就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而让这个过程更加节省时间的是正在不断扩大龟裂的天空……或者海洋? 夏章雾看向周围。 这里正在裂开。 那属于唯心生物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本来就算是百年孤独如此疯狂的抽搐,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发生断裂的。梦有着超乎寻常的韧性,以及天生就有拒绝让任何生物醒来的决心。 但那里曾有一道同样可怕的旧伤痕。 ——那道伤口的名字,是哥伦比亚的消失。 梦与梦的历史正随着旧伤的方向撕裂。 百年孤独曾耐以生存的土壤正在断开。 更多更多的海水从裂缝处涌出。 然后它们汇聚成倾盆大雨,并在瞬间就填充了浩浩荡荡的空间。这透明的海水转瞬间便把百年孤独庞大的身躯给彻底淹没,然后继续不断地往上攀升。 顶端的梦野久作咽了下口水。 他本能地抓紧夏章雾,往对方怀里一钻。 “等等,这个会死的吧?”他小声道。 “只是会意识被洗成空白而已。” 夏章雾研究了下,随后非常认真地说:“这个梦觉得没有办法维系下去,想要重启。简单来说就和编不出接下来剧情的dc编剧完全一致。” “所以?” “所以确实得快跑呢。” 夏章雾风淡云轻地说道,然后一把就抓住了梦野久作,以与刚刚台词完全不符的高速直直地朝着远离上涨海面的方向飞去。 “呜啊,这是不是太太太太快了!” “因为不快就完蛋了啊笨蛋!” 而那些海水在他们的身后紧随着。 它们淹没了百年孤独。 它们淹没了结晶与彩色的海。 它们淹没了那些芬芳的东西。 它们推动着那些断枝、灰烬上升。 就像是神话中的大洪水,连绵的雨把那罪恶的东西全部都清扫了,只会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全新的世界。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只有被神选中的才有资格上面重新生活。 但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夏章雾此刻的脑海里却没有那么多的念头。 只是上升。 只是上升。 浸入原本那彩色的海洋,拍打着翅膀分开两侧的水流,然后冲出那原有的海面,然后—— 有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他。 “呜啊!”“哎呦!”“等等别压着我衣服!”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夏章雾连同梦野久作直接摔在了甲板上,途中还压着了看上去对这一切充满意见的太宰治。 而拽了他们一把的费奥多尔则是以早就习惯的姿态无比完美地躲开了这一摔,并微笑着看着这两个刚刚从下面钻出来的人。 海平面依旧在上升。 只不过这艘船也同样在随着海平面上升,摇摇晃晃地在波浪间起伏。 夏章雾摸着脑袋,晕头晕脑兼龇牙咧嘴地重新站起来,同时用力甩了甩身后的翅膀,用火焰稍微烘干了些才重新收回去。 他晃晃脑袋,看向下面。 在他浮出这原来色彩缤纷的海面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非常细的、非常非常模糊的声音,已经被水完全吞没的声音: 它说:“有什么能看见我吗?” 夏章雾微微朝下方偏了下头,似乎在看向那个本质上已经是个尸体的东西。 费奥多尔走在他的身边。 “在想什么?”他说。 ——在想很多东西。 关于百年孤独的喋喋不休。 关于“水中捞月”这个过程的徒劳无功。 关于为什么当初那句话是完全倒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