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北境特有的“傩舞”,又称“驱魔舞”,舞者扮作凶神,以煞制煞,据说能震慑邪祟,祈求来年安康。 倦长生趴在谢云舟的膝盖上,那双异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红衣翻飞,面具狰狞,剑光霍霍。 火光映在他放大的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谢云舟原本是在警惕四周,可渐渐的,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只猫身上。 他看着猫儿专注的神情,尘封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来,你也想看吗? 原来当年那个高坐在神坛上、冷漠拒绝我的师尊,其实也想走下神坛,去看看这人间烟火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猫儿脊背上顺滑的皮毛,指尖在颤抖。 台下的舞者正跳到高潮,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龙,引得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 “喵……”(云舟。) 白猫忽然转过头,不再看那热闹的戏台,而是仰起头,看着谢云舟的下巴。 它伸出粉嫩的舌头,带着一点点倒刺,轻轻舔了舔谢云舟那紧绷的下颌线。 湿漉漉的,温热的,像是一个迟到了的吻,又像是一声无声的道歉。 谢云舟低头,正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猫眼。 那里没有当年的冷漠,没有说教,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好看吗?谢云舟在心里问。 倦长生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好看。 但是,没有那个满身是血、却依旧捧着真心想要带我去看灯的你好看。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敌人的剑,而是回首往事时,那一个个无法弥补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年人不同 倦长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傻徒弟又在脑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刀子了。 但现在说这些,除了增加谢云舟的愧疚,毫无意义。 “冷不冷?”谢云舟没看懂猫眼里的遗憾,只当它是被风吹着了,连忙将大氅拢紧了一些,用宽大的手掌盖住它露在外面的耳朵,“再看一炷香,我们就回去。” “爷……”旁边的沈念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温情。 小丫头在兜里掏啊掏,掏出了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 那是顾府管家见她乖巧,随手赏她的零嘴钱。 “那边……有个卖面具的。”沈念指了指楼下的一个小摊贩,声音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 “那个面具,跟戏台上的一样,是大鬼和小鬼。我想……我想给猫仙人买一个。” 谢云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个卖傩戏面具的小摊,做工粗糙,红红绿绿的,画着些夸张的神鬼脸谱,看着就廉价。 他本想拒绝,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他的师尊? 但他低下头,看到倦长生盯着那面具似乎有些好奇的样子,到了嘴边的“不”字又咽了回去。 “去吧。” 谢云舟再次拎着她下楼,“买个好看点的。别买那种青面獠牙的,吓着他。” 沈念欢天喜地地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两个面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给!”沈念献宝似的把那个笑脸面具递给谢云舟,“这个给猫仙人,这个判官的……给爷。” 谢云舟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判官面具,没接。 倒是把那个笑脸娃娃的小面具拿了过来,在那只白猫脸上比划了一下。 不大不小,正好盖住那张猫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 看起来滑稽又可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妖精。 就在这时,子时的钟声,在漫天风雪中敲响了。 “咚——咚——咚——” 浑厚悠长的钟声压过了锣鼓喧天,压过了人声鼎沸,像是从亘古传来的叹息,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坎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火堆被添了一把猛火,火苗窜起三丈高,将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烧成了水汽,化作白雾缭绕。 “冬神赐福——!驱邪避灾——!” 大祭司站在高台上,手中挥舞着一把燃烧的松枝,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祝词,声音苍凉而辽远。 “一叩首,祈国泰民安——” “二叩首,祈风调雨顺——” “三叩首,祈百病全消——” 随着祝词声,台下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双手合十,朝着那堆烈火虔诚地磕头祈愿。 沈念也跪了下来。 她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合在一起,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冬神爷爷,保佑我有吃不完的包子,保佑那个凶爷别那么凶,保佑……保佑猫仙人别死。要是能不死,我愿意以后每顿少吃一个肉包子。” 小丫头的愿望朴实又贪心,带着孤注一掷的天真。 谢云舟没有跪。 他依旧盘腿坐在那根横梁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戴着滑稽面具的白猫。 他看着底下那些跪拜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卑微又充满希望的神情,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又像是一个被神遗弃的孤魂。 求神? 呵。 “师尊。”谢云舟忽然低头,下巴抵在猫的头顶,隔着那个冰凉的木质面具,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说,这世上若真有神,他为什么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们只受香火,不渡苦厄。” 谢云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涌上一股浓重的绝望与戾气。 怀里的猫动了动。 谢云舟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倦长生在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靠着紫玉灵芝吊着的一口气,试图变回人形。 “别动。”谢云舟大惊,连忙按住他,“这里人多眼杂,你的妖气若是泄露……” “无妨。” 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直接在谢云舟的脑海里响起。 那是传音入密,是倦长生用神魂直接与他对话。 谢云舟的手一僵,按着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下一刻,他感觉到大氅下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那团小小的毛绒团子缓缓抽条、变大,骨骼生长的声音被淹没在广场的欢呼声中。 最终,那只猫化作了那个熟悉的、消瘦的人形。 倦长生并没有完全露出来。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谢云舟宽大的大氅里,脸上还戴着那个滑稽的小鬼面具,银发凌乱地散在谢云舟的颈窝里。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隔着面具,用额头轻轻抵住了谢云舟的额头。 “云舟。” 倦长生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像是风雪中最后的一抹余温,“神不渡人,人自渡。” 谢云舟怔怔地看着那个面具上滑稽的笑脸,眼眶红得吓人。 “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若真有,那也是你自己。” 倦长生伸出微凉的手指,抚上谢云舟紧皱的眉心,轻轻将其揉开,像是要抚平他这半生的褶皱,“你不需要求神。你自己,就是你自己的神。” “只要你不想让我死,我就永远活在你心里。神明带不走的,你可以留住。” 谢云舟看着他,眼底那层坚硬了十年的寒冰,在这一刻,似乎在一点点融化,又像是被更大的洪流冲垮,碎成了齑粉。 我自己……就是神吗? 若我是神,那我唯一的神谕,便是要你长生。 铁树银花落,恰似故人归 云舟并没有急着摘下那张滑稽的面具。 他微微低下头,在这喧嚣得几乎要掀翻夜空的市井烟火中,在这仅属于他们二人的方寸阴影里,将自己滚烫的唇,极其虔诚地、缓慢地印在了那冰冷木质面具弯起的嘴角上。 那是一个克制到了极点,却又疯狂到了极点的吻。 木头是粗糙的,带着一股市井劣质油漆的辛辣和风雪浸透后的凉意,根本没有人的肌肤那样柔软温热。 可谢云舟吻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仿佛他在亲吻的不是一块死物,而是这世间唯一的、能救赎他神魂的琉璃佛像。 “师尊……”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 倦长生在面具下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扫过面具内侧粗糙的木纹,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沙”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木板传来的热度。 那种热度不仅仅是谢云舟过高的体温,更是一颗鲜活的、滚烫的、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的心。 倦长生原本搭在谢云舟肩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