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迈出步子,从客栈廊柱投下的那片深沉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一步,仿佛踩碎了二十年的冰封。 沈念几乎是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瞬间,便警觉地抬起了头。 她手掌本能地按向了背后那柄用麻布包裹的剑,眼中未干的泪光在刹那间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饿狼般的凌厉杀气。 “谁?” 谢云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摘下那顶能遮住他满头刺目银发的兜帽。 他只是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那声音像是被风雪打磨了许久,带着一种被岁月侵蚀后的粗粝感。 “姑娘,风雪太大了,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念的动作微微一僵,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眼神里的警惕却化作了几分审视与困惑。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黑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却因为宽大的兜帽而看不清面容。 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气息也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可是,她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这个人,没有恶意。 甚至……有一种让她心脏无端抽紧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不清,却又在这一刻被骤然唤醒的、混杂着恐惧与依赖的复杂气息。 “你是谁?”沈念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手稍微离开了剑柄。 谢云舟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安全的、不会引起误会的距离。 他没有去看沈念那张早已褪去稚嫩、添了几分风霜的脸,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青石板上。 那个滑稽的、斑驳的笑脸面具,就静静地立在那两个不再冒着热气的包子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早已脱落的油彩,穿透了那发黑的木纹,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冬神祭的夜晚。 醉仙楼之上,漫天铁花如星河倒悬。 那个银发的师尊蜷缩在他怀里,戴着同样的面具,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良久,谢云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也曾受过那位……仙人的恩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唇边,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丝微不可闻的凉意。 沈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像是暗夜里被骤然点燃的火把,驱散了她眼底所有的戒备与冰冷。 她像是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孤独与绝望的溺水者,终于看到了一丝陆地微光。 那光芒太亮,也太烫,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沈念的声音都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你也认识他?那你知不知道……” 她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曾和一个小丫头,许下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包子的承诺。 “我知道。”谢云舟却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温柔。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她想问什么。 因为她想问的每一个字,都曾在他自己的心里,碾碎了千万遍。 “你想问那个大哥哥,对吗?” 沈念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北境狼主”,她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无家可归的、瘦弱的小狼崽子,收起了所有的利爪与獠牙,只剩下最纯粹的孺慕与期盼。 谢云舟缓缓转过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会让他心痛如绞的面具。 他抬起眼,看向那漫天飞舞、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白雪,看向那灰蒙蒙的、遥不可及的苍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更没有那个他找了二十年的人。 “他过得很好。” 谢云舟撒了个谎。 一个对自己残忍到极致,却对这个世界、对那个人的信徒温柔到骨子里的谎。 他将自己正在经历的地狱,描绘成了一片鸟语花香的天堂,然后亲手将这份虚假的美好,赠予了眼前这个同样在苦苦等待的女孩。 “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梦呓般的虚无, “虽然……路很难走,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仙人……也一直都在看着他,看着你。” 沈念怔怔地听着,那双坚毅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裂了。 这泪水里,不再只有二十年求而不得的苦涩与思念,还多了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一个承诺,不是一个包子,她等的,只是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觉得,这世间的温柔与善良,终究会有好报的答案。 “真、真的吗?他们……在一起了?”她哽咽着问。 “嗯。”谢云舟点了点头,声音愈发轻渺,“在一起了。在心里,在梦里,在……这漫长的岁月里。” 只要思念尚存,便不算分离。 只要他还在找,那个人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去。 说完这句话,谢云舟没有再停留。 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那副强撑了二十年的、冷硬的面具就会彻底碎裂。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会忍不住在这个故人面前,暴露出自己那一身早已破碎不堪、腐烂流脓的伤口。 “这包子,趁热吃吧。他若是在,定然也不希望看到你饿肚子。” 他最后留下这句话,便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子,重新走入那片茫茫的风雪之中。 沈念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那个背影很高大,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那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整座山岳,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微微佝偻。 恍惚间,这个背影与她记忆深处那个背影,渐渐重合。 …… 那是二十年前,同样是苍临城,同样是漫天大雪的夜晚。 冬神祭的灯火璀璨如昼,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日。 那个凶巴巴的大哥哥,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变成了猫的仙人哥哥,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那时候还年幼的她,只能在后面拼了命地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她很害怕,怕被丢下。 可每一次,当她累得快要喘不上气,几乎要跟丢的时候,那个走在前面的、看起来极其不耐烦的背影,总会不经意地慢下半步。 就那么半步。 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在不经意间欣赏路边的灯火。 那半步的停顿,极其短暂,极其隐晦,却足以让她这个小短腿拼尽全力地追上来。 她那时便知道,那个大哥哥虽然看起来凶,虽然满身戾气,虽然嘴里说着嫌她麻烦,可他的心,是软的。 因为他怀里抱着那个仙人哥哥。 抱着那个人的他,即便是走在通往地狱的绝路上,也依旧会为路边的一只小蝼蚁,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大哥哥!” 沈念猛地站起身,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要追上去。 可风雪太大了。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阵狂风卷着无数雪花,如同白色的浪潮般扑面而来,瞬间迷了她的眼。 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等她再用力睁开眼时,那条空旷的长街上,早已没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只有两行很快就要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孤零零地延伸向未知的、苍茫的远方。 人已经不见了。 沈念呆呆地站在雪地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尚有余温的包子。 “是你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滑稽的笑脸面具,看着那张永远在笑的脸,忽然破涕为笑。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面具冰冷的嘴角上,顺着那道上扬的弧度滑落,像是在替这个永远不会哭泣的小鬼,流尽二十年的委屈。 “仙人哥哥,你听到了吗?他还在。” “他还在找你,他也还在……记着我。” “真好啊……只要还活着,就总有重逢的一天,对不对?” 沈念拿起那个包子,就着满脸的泪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这一次的包子,是热的,是甜的。 甜得让她觉得,这二十年的风雪,似乎都不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