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去偷一个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极其细微的牵引力,忽然从他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石上传来。 那股力量很微弱,却很清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他,望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他有些困惑地顺着那股指引望去。 只见在街角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围着一大群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那股牵引力,正是从人群的中央传来。 【……检测到‘灵魂碎片’的微弱共鸣……】 脑海中的电子音,适时地响起。 长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下面那堆香喷喷的包子,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拉扯感。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眼前的食物,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人群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需要答案。 这似乎是一座边境小镇,民风颇为彪悍。 长生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滴融入大海的墨,俯瞰着下方那鲜活又嘈杂的人间。 他看见街上的行人大多佩戴着武器,有的是粗犷的长刀,有的是淬了毒的短匕,言谈举止间,都带着一股风霜磨砺出的狠劲。 胸口那枚玉石的牵引感越来越强,像是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发出温热而执着的跳动。 他循着那股力量,很快便来到了那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 他寻了一处视野最好的茶楼屋顶,伏下身子,从瓦片的缝隙间,朝下望去。 人群中央,是一伙走江湖卖艺的班子。一个赤膊大汉正在胸口碎大石,引得周围看客阵阵叫好。 长生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外围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牛皮带。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像是一块被风雪打磨了千百年的孤岩。 胸口玉石的牵引感,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是她。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长生那颗被茫然与无措占据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仿佛在无边的荒野上漂泊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处一星熟悉的灯火。 表演很快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那个女子也转过身,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那股牵引着长生的力量,也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没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长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一道狸花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也很安静,与外面喧闹的长街,仿佛是两个世界。 女子的脚步很轻,也很稳。 她走到巷子最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那似乎是她的家。 一个很小的、带着个小小天井的院落。 院子里没有花草,只在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桩,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长生轻巧地跳上院墙,将自己隐藏在一丛茂密的爬山虎后,安静地观察着。 他看见女子走进院子后,身上那股凌厉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卸下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 然后,她走到天井中央那口半旧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清冽的井水,就着水,极其认真地洗了手,又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洗去了那一身的风尘与煞气。 长生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算不上多漂亮,却轮廓分明、极有风骨的脸。 她的眉很浓,眼很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在一起的时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只是,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就好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心上,压了很久很久。 洗漱完毕,女子并没有进屋,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屋檐下。 她从怀里,极其珍重地、缓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长生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面具。 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甚至有些滑稽的木质面具。 上面画着一个咧开嘴大笑的小鬼脸,用的颜料也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酸楚,毫无征兆地从灵魂的最深处,汹涌而出。 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比记忆更深刻的、铭刻在灵魂本质上的本能。 他见过这个面具。 在梦里。 在那个总是下着大雪、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梦里。 墙头上,长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揉碎,疼得他无法呼吸。 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石,在此刻,骤然亮起了一道极其柔和的、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将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包裹了进去。 【……‘灵魂碎片’连接成功……记忆残片读取中……】 【……读取成功……】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纷乱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混沌的脑海! “喵呜——!” 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声凄厉而破碎的猫叫声,突兀地划破了小院原本死寂的空气。 长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被封印、被压制的记忆碎片,虽然没有具体的画面,却化作了最原始的痛觉,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开。 痛。 太痛了。 像是有人硬生生从他心口剜去了一块肉,又像是他在漫天风雪里弄丢了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在墙头上脚下一滑,原本优雅蹲坐的身形瞬间失控,像是一个毛茸茸的线团,狼狈地从满是爬山虎的院墙上栽了下去。 “铮——!” 几乎是同一时间,院中那原本正沉浸在回忆里的女子,那柄靠在墙边的剑仿佛有了灵性,随着手腕一抖,带着破空的风声,精准地指向了身后异响传来的方向。 剑尖寒芒吞吐,距离那团从天而降的“刺客”,仅有半寸之遥。 只要再往前递送分毫,就能将这不速之客当场贯穿。 “喵呜……” 长生摔在地上,虽然猫科动物的本能让他四脚着地,但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 他晃了晃脑袋,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那截冰冷的剑锋。 顺着剑锋看去,是一双充满了杀气与戒备的眼睛。 然而,当沈念看清眼前这个所谓的“刺客”时,那双眼里的杀气,却在一瞬间凝固,随后化作了一抹错愕。 那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也不是仇家派来的死士。 只是一只猫。 一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狸花猫。 它并不像这镇上常见的野猫那般干瘦脏污,相反,它体态匀称,毛发蓬松干净,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个精致的青绳玉坠。 只是左耳缺了一块,脸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破坏了原本的憨态,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凶狠。 最让沈念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一蓝一黄,异色双瞳。 沈念握剑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熟悉到令她心悸的感觉,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三十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风雪夜。 那个被那个凶巴巴的大哥哥护在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白猫……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不,不对。 那只是一只猫,而且是一只白猫。 眼前这只,是狸花猫。 沈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缓缓收回了剑。 自己大约是魔怔了。 这么多年过去,看什么都像故人,看什么都像过往。 “哪来的小东西,这么不小心。” 她收敛了那一身的煞气,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的缘故,她对这只突然闯入的猫,生不出半点驱赶的心思,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宽容。 长生见危机解除,并没有立刻逃跑。 胸口那枚玉石此刻正微微发烫,那种温暖的牵引感让他不想离开。 而且,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那个面具。 他忍着痛,迈着优雅的步子,试探性地朝沈念走了两步,然后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坐下来,尾巴整齐地盘在身前。 他抬起头,那双鸳鸯眼直勾勾地盯着沈念手里的面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呜咽。 沈念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