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先是脚踝踩着虚空,赤着足,莹白如玉,不染半分尘埃。 然后是月白色的衣摆无风自动,那衣料的质感轻薄而飘逸,如同天边最洁净的云。 再往上,是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脖颈……每一寸轮廓,都带着一种清冷入骨、却又悲悯众生的神性。 最后,是一头如月光般流泻而下的银色长发,在那璀璨的光华中轻轻飘荡。 光芒散尽。 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在谢云舟的身后。 他闭着眼,神情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沉睡。 谢云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那疯狂舞动的银发,缓缓平息了下来。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那双血红的、空洞的眼睛望向了身后。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他眼中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疯狂凝固了。 而那个悬浮在半空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鸳鸯眼。 眼里的神色,不再是猫儿的天真与懵懂,而是带着看尽了三界沧桑的疲惫。 “师……尊?” 谢云舟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破碎得不成调的音节。 倦长生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看着他那双被痛苦与绝望填满的眼睛,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他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俯下身,用那只还带着微光、有些半透明的手,轻轻拂去谢云舟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云舟。” 他轻声唤道。 “傻孩子。” “哭什么?”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谢云舟早已崩塌成废墟的心上。 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却让那片死寂的废墟里,瞬间开出了一朵摇摇欲坠的花。 谢云舟就那样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倦长生,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倦长生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这三十年,谢云舟过得有多苦。 他缓缓蹲下身,与谢云舟平视。 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幻,风一吹,月白色的衣摆便会荡起一圈透明的涟漪。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谢云舟的脸,可指尖却在离对方的皮肤还有半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云舟,”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谢云舟尘封了三十年的某个开关。 他那双空洞的、血红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光。 他看着倦长生,看着对方眼里的歉意与心疼,看着那只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那冰冷的、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倦长生悬在半空的手指。 没有穿透。 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真实的触感。 那触感顺着指尖,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谢云舟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唤醒了他沉睡了三十年的所有感知。 “……师尊。” 谢云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早已流不出泪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再次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一把将眼前这个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人,死死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师尊……师尊……”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重复着这个他念了三十年的称呼。 倦长生的身体被他抱得生疼,神魂甚至因为这剧烈的冲撞而微微晃动,但他没有推开。 远处的沈念,看着石台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终于再也忍不住,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等了三十年。 终于,等到了仙人哥哥,回家的这一天。 ……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舟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 他依旧不肯松手,只是将脸埋在倦长生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 倦长生由着他,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身体,已经比刚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虚幻状态,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玉石般的微凉。 “系统,”他在脑海里问道, “我这是……什么情况?” 【宿主。您已成功完成死遁任务。】 系统的声音依旧温和, 【由于您在死遁前,留下了足够多的‘善念’,这些善念在三十年间发酵,成为了维系您残魂不灭的锚点。】 倦长生想起了沈念,想起了无尘,想起了那条被他用魔骨镇压的龙脉。 “那我……” 【随时可以。】 系统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任务已完成,只要您想,随时可以脱离此界,回归您原本的世界。】 回去…… 倦长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将自己抱得死紧,仿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男人。 “师尊?”谢云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不安地动了动,“你在想什么?” 倦长生回过神,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一软。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谢云舟的背。 “在想……”倦长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在想,我们该回家了。” 不是回到那个他来的世界。 而是回到,有谢云舟在的,那个家。 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倦长生,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倦长生挑了挑眉,故意用上了几分从前那种清冷的调子,“不欢迎?” “不……不是……”谢云舟语无伦次,那双刚刚止住泪的眼睛,又一次红了。 他看着倦长生,看着对方眼里的笑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 他的师尊,真的回来了。 而且,再也不会走了。 “走,我们回家。”倦长生说着,试图从他怀里站起来,却被谢云舟一把按了回去。 “师尊的脚……”谢云舟的目光,落在了倦长生那双赤裸的、莹白如玉的脚上。 倦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是赤着脚的,不由得有些尴尬。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身体便猛地一轻。 谢云舟已经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云舟,你……” “地上凉。”谢云舟言简意赅,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仿佛在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抱着倦长生,一步一步,走下石台。 远处的沈念,早已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谢云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坚韧的姑娘,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多谢。”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 她看着倦长生,看着那个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仙人哥哥。” 倦长生靠在谢云舟怀里,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谢云舟依旧将倦长生圈在怀里,却不再是那种带着绝望的禁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一会儿怕倦长生冷,一会儿又怕车颠得他神魂不稳,一会儿又拿出各种灵果点心,非要亲手喂到倦长生嘴边。 倦长生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却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谢云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师尊,”谢云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后……我们还回魔域吗?” 倦长生想了想。 魔域那个地方,对他而言,充满了太多的算计与痛苦。 “你想回去吗?”他反问。 谢云舟沉默了。 那里……是他思念的囚笼。 “师尊在哪,我就在哪。” 半晌,他低声道。 倦长生笑了。 他想起了谢云舟在梦里,为他搭建的那座竹舍。 “那我们……” “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像你梦里那样,养只猫,种棵桃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