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极薄的红纸剪成的人形,约莫二寸来长。 左半身已烬,右半身犹存。 说是人形,其实有些勉强。 仅有肩臂与头颈的轮廓,略具形态而已。 叶沉璧指尖依次点过纸人毛糙的边角,与脑袋上的缺口,不禁笑道:“看来是个不大会使剪子的邪修,裁得歪歪斜斜,活似狗啃。” 江近楼:“这个邪修折损修为,费力剪一个纸傀儡,难道只图偷几只鸡?” “莫非是黄鼠狼妖?”叶沉璧道。 “我几年前抓过一只黄鼠狼妖,它们只吃鸡的脏腑,不会整只吞食。”江近楼摇摇头。 叶沉璧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偷鸡之人,未必是孙四婆?” 江近楼认真分析道:“此人能剪出纸傀儡,修为必定不俗,何须指使孙四婆去偷鸡?” 一个邪修,放着铜板银锭不取,偏去偷几只瘦鸡。 不知是那几只鸡异于常禽,金贵得非同寻常? 还是这邪修竟混到了身无分文,以致饥不择食的地步? 总之,孙四婆偷鸡一事,透着古怪。 叶沉璧看向一旁偷听的柳寿:“柳里正,发现鸡毛的洞窟在何处?” 柳寿抬手指向后山:“后边的山洞里。” “带我们去。” “行。” 上山路上,柳寿频频回头,颇感不解:“二位仙长,往常你们总立在剑上,今日怎生一步步走起山路来了?” 江近楼拎着碍事的衣摆,扯出一丝苦笑:“御剑太久,乏了。” 通往山洞的必经之路,荆棘密布,横枝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江近楼身披一袭大袖罗袍,衣袂飘然若云。 仙则仙矣,却屡被左右荆棘痴缠牵绊。 常常刚挣得一步自在,又被另一丛白棘死死勾住。 叶沉璧忍了他一路的拖累,终是忍无可忍道:“你出门就不能换身利落的衣衫吗?” 江近楼被她数落了一路,气得牙痒:“我有钱买新的吗?” 山中闷热难耐,偏生脚下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叶沉璧被他堵在身后,只得耐着性子凑上前,一根根帮他掰开那些勾死衣线的尖刺。 此情此景,落入尽头处的柳寿眼中,自是一派眉目传情的琴瑟调和之象。他抚须而笑,半是称赞半是艳羡:“二位仙长,好生恩爱啊!” 二人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走出那条荆棘丛生的窄路。 山路难行,叶沉璧担心江近楼的衣摆再被缠住,连累自己遭罪,索性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捞起累赘的衣摆,高高提着。 她实在想不通。 百年后的她,怎会容忍与江近楼这厮穿同色衣袍,平白给自己添堵? 她想不通,前面的江近楼更想不通。 百年后的他,怎会买几十身俗艳招摇的宽袍? 一眼望去,一件比一件繁复。 行约一炷香,山洞到了。 洞口不大,鸡毛乱糟糟地铺了一地,一股浓重的腥臊味萦绕其间。 三人立在洞口,鸡毛沤烂的腥臭扑鼻而来。 江近楼掩住鼻子,心头霎时雪亮:“只有臭味,却无血腥气……这位邪修,当真又穷又馋又懒。他支使孙四婆偷鸡,自个则另寻一地拔毛煮食,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可怜孙四婆一口汤都没尝到,还得替他善后,专程绕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将鸡毛撒在此处。” 柳寿不明所以:“仙长,你是何意?” 叶沉璧:“意思便是,鸡不是孙四婆偷的。” 柳寿:“有荷包为证。” 他腰间别着一杆烟枪,叶沉璧信手一扯,丢到地上:“好,现在偷鸡贼是你了。” 一只半旧的荷包。 一只或许是孙四婆遗失或不要的荷包。 一只人人都可以拿到的荷包。 仅凭一只旧荷包,便断定孙四婆是偷鸡贼,未免太过武断。 叶沉璧问道:“那荷包上,可绣着孙四婆的姓名?” 柳寿探手入袖,摸出一只褪色的蓝布荷包:“粗布缝的,什么都没有。” 叶沉璧接过细看,只见里外光素,未绣一字一物:“连个记号都没有,你们因何咬定这是孙四婆之物?” 柳寿脱口而出:“李桃花和丁六娘识得。” “李桃花?丁六娘?” “她们二人正是发现鸡毛之人。” “下山,找她们问话。” 三人沿来时路下山。 叶沉璧照旧在后帮江近楼提衣摆,心里越提越烦。 快到山脚时,她瞥见一截横生的枝桠,干脆佯作失手,将手中衣摆抛向枝头。 罗绮轻薄,风一吹便鼓起来。 顺着她往上抛的劲儿,不偏不倚落在枝桠上,被尖刺牢牢钩住。 江近楼步子还在往前迈,身子却被扯了回来,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满腹疑惑地回过头,却见叶沉璧抱剑歪在树干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脸小人得志的可恨模样,分明是故意为之。 江近楼退至她身边,一边伸手慢取衣摆,一边敛息等待。等她笑至双目将阖未阖的一瞬,他俯身凑近,嘴唇飞快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自然,代价是他的小腿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柳寿闻声回头,正巧瞧见两人唇瓣相贴的恩爱一幕。他慌忙用袖子遮住眼睛,嘴里大声嚷嚷:“二位仙长这般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我也!” 或是山中暑气蒸得人血热,亦或是叶沉璧那一脚踹得过狠。 反正取下衣摆后,江近楼忽感鼻腔一热,鼻血竟又涌了出来。他赶忙掏出手帕捂住鼻子,郁闷地往前走。 叶沉璧提剑跟在他身侧,时不时讥讽他一句:“江近楼,你这一日已流了两回鼻血,该不会撑不到天子城,半路就把血流干了吧?” 江近楼:“我去不了,你也别想去。” 叶沉璧:“我可以拖着你的尸体去。” 江近楼:“你亲一个死人?” 叶沉璧:“亲一个死人,总好过亲你。” “疯子。” “承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对骂,眼神如刀剜来剜去,只差寻个无人之地,好让手中剑替嘴皮子决出高下。 可那副旁若无人的“亲密样”,远观却活像在打情骂俏。 村口石磨旁,酱婆同几个面生的妇人坐在树下纳凉。见二人并肩路过,几人妇人立刻凑在一处窸窸窣窣地笑:“你们瞧瞧,上山走一趟,嘴都啃出血印子了!” 江近楼怄得几欲吐血,狠狠扯开捂鼻的手帕。 见状,酱婆摇着蒲扇,更是笑眯了眼:“呀,江仙长,你这是肝火攻心,回家熬些绿豆汤清心降火。要不然,今儿夜里啊,怕是想‘用功’也使不上劲咯~” 此话一出,树下的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隔了很远,那阵肆无忌惮的调笑声,仍不住往耳朵里钻。 本已止住的鼻血,又往外涌了涌。 江近楼确信,这回是气的。 柳寿领着二人,先找到独身居于村西头的李桃花。 一听三人来意,李桃花神色一慌,急急辩道:“里正,你是知道的,我同四婆不常来往。那荷包虽是我捡到的,却是丁六娘先入的眼。我贪财,以为里头装着铜板,才拾了起来。”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条人命没了。 说罢,她垂下眼,似有愧色。 叶沉璧:“你怎知荷包是孙四婆的东西?” 李桃花老实回话:“丁六娘说的。” 三人带着李桃花,前往村尾的丁六娘家。 面对李桃花的说辞,丁六娘爽快承认:“我与四婆时常结伴入山采药草。有几回,我亲眼瞧见她从怀里摸出那只荷包来。” “原来如此,你眼力倒是不错。”叶沉璧似是认同地点点头,话锋轻轻一转,“丁六娘,你那天进山洞,带火折了吗?” 丁六娘一怔:“没、没有。” 叶沉璧再问:“洞里可有什么光亮?” 丁六娘顺嘴想说“有”,却在看见李桃花的一刹,改口称“没有”。 叶沉璧从袖中取出两只相差无几的蓝布荷包,摊放在双手掌心。她抬眼看着丁六娘:“你再帮我辨一辨,哪只是四婆的荷包?” 丁六娘凑近细看了几眼,犹豫片刻,指了指左边那只。 叶沉璧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丁六娘慌了神,忙不迭指向右边:“我看岔了,是这只。” “错。” “这两只荷包,都不是四婆之物。” 叶沉璧侧身,目光落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柳寿身上:“柳里正,报官抓人罢。偷鸡贼,就在这家。” 柳寿又震惊又敬佩:“仙长,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叶沉璧平静地道出真相:“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丁六娘一没火折二没无夜视之能,如何一眼认出地上荷包是四婆的?她能认出来,是因为她早知道荷包在那儿。因为那只荷包,是她自己丢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