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怅然地舀起半匙温粥,缓缓咽了。等心神稍定,她话锋一转,问起霍蕴:“厉夫人,你再想想。自邱陇消失后,霍蕴的行止间,可有过异状?” 厉夫人神思恍惚,跌坐在椅上,陷入回忆。 长子死后,她自诩罪身,欠了霍蕴一笔难偿之债。 于是倾尽所有去偿,不惜搬来无人问津的岐山旧宅。 可惜,她错看了霍蕴,亦高估了自身。 她以为能挽霍蕴于颓靡,枯枝再春。 哪知霍蕴所求,不过是男子几句虚浮之誓与片刻温存。 邱陇骗得财色远遁无踪后,她为保全首阳王氏的颜面,暗遣心腹跟踪霍蕴。原指望寻到邱陇的蛛丝马迹,好就此了结这个祸根。 岂料,邱陇与邱家人始终了无音信。 霍蕴则郁郁寡欢,时而伏案哀恸,时而闭门烧纸,几近失心。 翻来覆去想了半柱香,厉夫人只想到一件事:“去年岁末,跟踪她的护卫向我禀告,说她似疯了般,当街与人争执。” 霍蕴竟敢在外头与人争吵,甚至提起邱陇。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正逢早膳时分,她怒极攻心,平生白骨观(八) 亥初人定,一日终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气散了大半。 这般时辰,最是惬意。 阿兰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灯笼微晃,光晕漫上佛面。白衣观音双目微垂,面庞丰腴安详,神情慈悲庄严。 无诤闭目趺坐于莲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弥陀经》。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很快,他今夜静候的同修来客,踏月入殿。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门隙间吹进来。 当晃动的光影重新平静下来时,两道人影已紧挨着他坐下。 叶沉璧:“你何必杀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弥陀经》诵完,无诤又诵起约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经文刚在心里起了个头,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实失礼,忙道:“贫僧无意间听到他人真言,就当是缘分罢。” 叶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余年,何苦为了四个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为尽毁,坠入无间地狱。” 无诤:“那时,贫僧日日在观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圆满,一步可登归虚境。 咫尺之遥,最易亦最难。 为求破境,他选择前往唯一一位证道成仙的佛修,常阳禅师苦修的道场阿兰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结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来人往,众生心语,似一炷倒悬的檀烟,竟透过厚土坚砖的微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弃灵草于阶,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气渡入病骨,暗销沉疴。 …… 久而久之,他渐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听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个极尽怨毒之言,诅咒负情女子骸骨无归、魂魄无依;另一个掩面啼泣,誓绝薄幸男子,愿他葬身无棺、不得善终。 他听进了那些话。 于是,他先后找到话中的负情女与薄幸郎。 惑人真心、骗人钱财的事,到了他们嘴边只剩轻飘飘的一句:“你情我愿,何以责我?” 他杀了他们,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干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后暮鼓晨钟,佛经如青烟缠覆躯壳,助他们挣脱皮囊桎梏,往生净土。 可他做完这一切后,境界反坠。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头来只添心头魔障千丈。 在阿兰若寺的最后一夜,悟法大师见他犹在主殿彷徨,枯指轻叩壁上那副白骨图:“这便是常阳禅师的本来面目。你且看,禅师骨相,亦有不全处。” 白骨顶门,确实隐现一线残痕。 他往日只道是尘劫消磨之迹,经悟法大师点拨,方知是常阳禅师昔年受伤留下的旧创。 小小的一道旧疤,常阳禅师本可一笔掩过,却偏留其迹。 那一瞬,他终于大彻大悟。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错了。 他沉溺于白衣观音的水月幻相,妄以凡身拨转他人因果。 他终究,只是一介尘缘未了的修行人。 前因后果述完,《大忏悔文》亦诵至最后一句:“南无大行普贤菩萨。” 无诤连续称念三遍,收掌放于膝上:“叶道友,该你问了。” 叶沉璧敛息定神,急迫地问道:“你怎知我在找回家的路?” 无诤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她,看向璧上的狰狞白骨:“百年前的那场三界大会,贫僧有幸围观你与他剑影纵横。很奇怪,前日再见,贫僧空荡荡的识海里,忽而波光一闪,竟多了段不曾有过的前尘。”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前尘?” 无诤点头:“贫僧记起,当日曾见过两个你们。” “两个我们?”叶沉璧脊背绷直,江近楼按在剑上的手收紧。二人同时抬头,视线隔着一个无诤相撞,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与震惊。 “对,就在你们同归于尽的一刹那,另外两个你们倏忽而没。” 起初,无诤疑心这段前尘翻涌,不过是心魔又障眼目。 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宝酒肆的二楼,望见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