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转身,背向而行。 一个沉步走入暗处,一个闲步欲出浴房。 往里者才行数步,喉咙如被火燎。 往外者以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二人霍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逼出一句—— “你何时下的毒?” 江近楼一手按在门闩上,那句已递到唇边的质问,却在听见叶沉璧嗓音的一刹那,化作一串听话的招认:“我进门后,先把两只茶盏悄然换位,将捻碎的丹药粉末撒入茶壶左侧的那只茶盏中。之后,我趁两盏相抵之际,又往你的茶盏中弹入少许丹药粉末。” 话一出口,他惊觉失言,忙以袖掩唇。 叶沉璧:“你下的什么毒?” 江近楼的双手还捂在嘴上,话却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悔丹。” 今夜的江近楼知无不言,温驯异常。 叶沉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哑声试探道:“江近楼,吠两声。” “汪汪汪。” “汪汪汪。” 满室死寂,陡闻犬狺两声。 叶沉璧弯腰剧咳数声,抚掌纵声长笑:“江近楼,你也算落到我手上了。” 再过半个时辰,哑药才会封了她的喉。 半个时辰。 够她清算一笔小仇了。 “江近楼,脱了衣裳,为我舞剑一曲。” 三千相(三) 剑舞。 以剑为器,以舞传神。 那扇房门沉沉合拢,再开需等五个时辰。 叶沉璧绕浴房巡过一圈,确认四壁并无暗门密道,便抬手散开发髻、解去外袍,赤足浸入灵泉。 一口方池,长宽各约丈许,深约三尺有余,泉水引自后山的地脉。 她沉坐其中,任温滑汤泉没过肩头,几缕青丝浮散在水面。 随着水汽氤氲升腾,几点昏灯在雾中晕开,像是隔着薄纱望月。 整座浴房被笼在白蒙蒙的雾气中,五步之外便看不真切。 叶沉璧背倚池壁,招手将江近楼唤至泉边舞剑。若见他剑势渐缓,便哑着嗓子递去一句:“舞快些、腰再软些,你好歹也是个绝顶剑修。” 江近楼下颌绷紧,面色十分精彩。 那双凉薄的眸子里,眼下盛满了怒意与屈辱。 他在心中把叶沉璧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她的祖宗十八代也未放过。 偏偏四肢百骸好似被提线拽着,唇齿更是不争气地抢先道了一声“好”。 他脱了外袍,丢到角落,右手乖顺地抽出枕流剑。 起手第一式,出自《太虚剑诀》的追风逐月。 他剑尖斜指地面,身逐剑走,凛冽剑风劈开雾隙,直取深处那一痕雾中残月。 叶沉璧声声唤着“快些”,枕流剑的剑势便应声而疾。 快到极处,竟搅动满室雾气四散。 最后一式,太虚引梦。 他持剑自半空旋身而落,剑光绕身急转。 及至落地,剑气未消,竟将半空水雾旋作一朵素白莲花。 不过一息,雾中莲渺然散去,悬于方池四角的轻纱,忽化乱琼碎玉,纷纷扬扬落入池中。 一舞毕,江近楼额发凌乱,累得气喘吁吁。 裹身的中衣被池边汤气蒸透,湿衣贴身,随呼吸牵动,清晰勾勒出腰背间的起伏轮廓。 “不错。”叶沉璧敷衍地鼓了两下掌,嘶哑着吩咐道,“剑舞看够了,我要听你唱曲。” 江近楼喘息未定,居高临下地盯着池中人:“叶沉璧,你够了。” 叶沉璧喉中似有细羽搔刮,痛痒交加。 她蹙眉忍痛,缓缓仰起脸与他相视,顺手掬起一捧池水,往他衣摆上泼去:“或歌一曲,或作狸奴鸣。” 江近楼心念电转,苦思对策。 最快终结今夜这场折磨的法子,唯有让叶沉璧彻底闭嘴。可他此刻受丹药之力所缚,手足如系千钧,根本无法靠近她。 为今之计,他只能忍着药力撕扯,想方设法挨近她半步之侧。 叶沉璧手腕一扬,又将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江近楼强自按下胸中怒火,却难掩眸中冷意,闷声吟起《陇头歌辞》:“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十二句词,四十八个字。 他来来回回吟了四遍,声量渐高。 叶沉璧往水深处挪了挪,舒服地眯起眼睛,不时出言点评几句:“太虚宗第一剑修的这把嗓子,果真名不虚传。” 江近楼负手闲步,两手指间绷着一截轻纱。 他拖着沉滞的步子,忍着浑身撕裂一般的拉拽感,一点一点靠近她。 仅差一步时,该死的叶沉璧又扯起破锣嗓子,声如乌鸦凄厉叫唤,喑哑难当:“江近楼,我怕是要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 江近楼大步抢到她背后,手中轻纱缠上她的嘴,封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声息。做完这些,他脱力似的瘫坐在地,自是越看她的背影越恼,干脆重重推了她一掌。 谁知,等他长舒一口气后再看,竟见叶沉璧正向下沉坠。 再一晃眼,人影滑坠至底。 唯余数缕乌发与一团四肢微垂的模糊人影,漂浮在荡漾的水面之上。 死了? 江近楼愣怔片刻,高声喊了几声:“叶沉璧?” 池面平静,不起微澜。 江近楼坐在池边,冷眼旁观池中女子浮沉。 许是百无聊赖,他腾出一只手,不停拍打水面,看水花一朵朵溅开,逼着自己那颗怯惧乱跳的心慢慢平复下去:“别装了。你祖籍余泽城,家中世代依余泽大河而居,最擅泅水,岂惧这区区浅池?” 四下死寂,无人应他。 江近楼硬起心肠,屈起手指,逐条数落叶沉璧之错:“第一,口无遮拦,整日言语冒犯我;第二,诡计多端,坏了我不少好事,抢了我太虚宗不知多少好东西;第三,得寸进尺,多次存心折磨我。” 三桩罪过数罢,手指恰屈至中指。 忽听“扑通”一声落水响,他跳进水中,费力揽住叶沉璧沉重异常的身子,往池边拖去。 多年间,江近楼时闻背后窃窃私语,骂他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过了今日,他自觉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世人道:我本良善。 世人道为何? 毕竟,他连仇人叶沉璧,都从黄泉路上截了回来。 他和她这仇,始于天子城收徒大会。 这个女子着实可厌。 只要打不过,便赖在地上,呜呜假哭。待他心中不忍,守势乍松,她立马如护食的恶犬般,咬住他的手背,死活不肯放。 而后许多年,她总有法子恶心他。 最可恨的一回,当数九重山同归于尽那一日。 他搜肠刮肚以良言相劝,她却蓄意近前,故意轻薄撩拨,想活活气死他。 那一瞬,他只恨枕流剑偏了毫厘,没有立刻捅死她。 江近楼躺在池边大口喘气,侧目看向叶沉璧那张白惨惨的脸,不耐烦地问道:“叶沉璧,你死透了没有?” 身边人仍无回应。 江近楼慌了神。 若叶沉璧死在此处,万浮岚和月扶光定会找他偿命。举目四望,他可倚仗者,唯方见青一人而已。 偏生方见青是个百无一用的符修,既拦不住月扶光,更打不过万浮岚。 到头来,他非但没能亲手杀死叶沉璧,反为救她,成了枉死之魂。 他,注定成为第一剑修的江近楼。 岂能为一个注定死于他剑下的仇人陪葬! 刹那一念,江近楼连忙翻身而起,一手捏住她鼻翼,张口深吸。随即低头覆上她的唇,将温热的气息尽数渡入她冰凉的口中。 渡气毕,再直起身,双手交叠压在她心口。 一按一松,趁隙换气。 往复几个来回,身下人毫无反应,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叶沉璧,你等我杀了你再死!” 叶沉璧有意识时。 恍惚觉得有座山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此山之歹毒,闻所未闻。 压她身子也就罢了,居然还口吐人言,嗡嗡骂她,骂她是个短命鬼,骂她比他儿时养的那只老王八还难救活。 手脚绵软无力,一丝力气也无;她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无奈之下,她只好颤颤巍巍地胡乱咬了他一口。 江近楼捂着横流的鼻血,硬撑着为她渡气。岂料她醒转过来的头一件事,竟是张口咬他。 他吃痛放手,气得翻了个白眼,连掬数捧泉水照她头脸猛泼,直泼得她全身湿透,活似落汤鸡。他犹嫌不解恨,索性从袖中摸出一粒糖丸,一把塞到她嘴里,恶狠狠道:“七步穿肠丸,你敢动,就去死吧。” 舌尖尝到一缕甜丝丝的味道,叶沉璧疑心真是毒药,咬紧牙关瞪了他一眼。 “重死了,你往后每日少吃些罢。”江近楼瘫靠在圆凳上急喘,用力抹去满头淋漓的热汗,“若不是怕糟蹋这方灵泉,我方才恨不得为你诵上一卷《地藏经》,再吟一遍《往生咒》为你超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