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袍交叠之下,十指又勾勾缠缠,绞在一起。 江近楼眉目舒展,好不得意:“叶沉璧,你我一路行来平安无事,足可见此等装模作样的恩爱之态,恰是装对了。” 叶沉璧别过脸,恨恨跺脚。 若有朝一日,教她遇见百年后的自己,她真想问上一问:“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迷了窍,竟会爱上江近楼!?” 四人转回村尾的小院。 前脚刚跨进门,后脚满姑的女儿小翠便跟了进来,身后背着一只竹篓,里面满满当当堆着果蔬,犹带露水。 小翠今年才满十三,粗服乱头,浑身上下都是乡野间天地滋养出来的鲜灵劲儿。昨日,正是她领着他们四人满村转悠,挨家挨户打听消息。 叶沉璧从布包中摸出一块果脯递给她:“小翠,你来为我们送吃食吗?” “谢谢叶姐姐。”小翠双手接过。果脯入口,甜得她笑眯了眼,“娘说,这是各家田地里种的。她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便各样都胡乱摘了些。” 江近楼与裴弦将竹篓一倾,青红翠紫,散落一地。 粗粗一数,便有八种之多。 一把苦菜、一把马齿苋、荷叶包着的山莓与桑葚、一撮桑耳、一朵猴头菌,另夹着些零零散散的荇菜、蒲菜。 小翠三两下咽了果脯,一抹嘴,涨红了脸,怯生生问道:“叶姐姐,明日是我的生辰,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你们、你们可以陪我一道过吗?” 叶沉璧含笑颔首:“好。” 小翠来去皆似一阵风,眨眼便没了踪影。 月扶光望着满地果蔬发愁:“这么多,我们何时吃得尽?” 江近楼:“何须多虑,今夜我全做了。” “啊……” 月扶光与裴弦面面相觑,愁容满面。他们多年不进凡食,昨夜那一桌鱼宴已是勉强应付,今夜又来一桌菜宴,教他们如何咽得下去? 再者,他四人此来,原是为了寻人啊! “裴道友,有劳去井边提两桶水来。”江近楼俯身拣选菜蔬,口中分派活计,“月少宗主,后院劈柴一事,便交给你了。” 叶沉璧生怕烧火的苦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连忙寻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溜了:“我去摘些槐叶!” 江近楼挑眉一笑:“裴道友,她走了,你来烧火。” 裴弦:“……” 是夜,满桌绿白错落摆开。 裴弦与月扶光端着碗,箸起箸落,吃得心不在焉。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了个眼色,埋头大快朵颐,时而顺手把自己不爱吃的菜全推到二人面前,嘴上假意殷勤道:“这菜甚好,你们快多用些。” 二人应得有气无力:“嗯。” 戌时三刻,山野无声,四人各自回房。 亥时一刻,灯火尽熄,村落复归于寂。 子时过半,夜最深时。 槐村尽处小院,东边那间屋里,残灯一点,明明灭灭。 榻上拱着两个人,背对背,中间横了两条红绸。 少顷,窗外虫声唧唧,犬吠狺狺,透窗而入。 一人偷偷翻了身,另一人跟着也翻了过来。 四目相对,含笑不语。 “你怎不睡?”叶沉璧笑。 “想你,睡不着。”江近楼亦笑。 “巧了,我也在想你。” “想我死?” “呀,你怎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 二人暗自较着劲,死活不肯入睡。仿佛谁先合了眼,谁便做了今夜这一局的败将。 艰难熬至丑时,叶沉璧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江近楼,你快睡罢。” 江近楼哈欠连天,吐字却半分不含糊:“我怎舍得先睡?你先睡。” 二人正虚与委蛇、推来让去间,一声尖叫划破夜色—— “不要!” “好像是裴道友的声音?” 叶沉璧腾地坐起身,不管不顾,便要下榻冲出去查看。 她一动,扯得二人手脚处的红绸齐齐绷紧。 江近楼被她拽得仰面一歪,硬生生给拖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毒妇,你先把红绸解开!” 二人手忙脚乱,解开束缚彼此手脚的红绸,随即夺门而出,直奔裴弦房中。 房门虚掩,月扶光先到一步,正独自持剑站在榻边。听见二人推门闯入的动静,他回过头,满面惘然:“师姐,裴道友消失了……” 极乐地(六) 榻上衾枕凌乱,余温尚存。 案头三尺青锋,寒光凛凛。 包袱在,剑在。 独独裴弦,不知所踪。 叶沉璧探手扯过榻上的一件月白外袍,就着烛火细看,自是越看越心惊:“裴道友此番行囊单薄,包袱中并无可换之衣。他竟是仅着中衣,便不见了……” 江近楼环顾一遭,目光落在最先入房、且修为颇深的月扶光面上:“月少宗主,裴道友消失前后,你可曾察觉丝毫动静?” 断虹剑蓦然自鸣,清越如击磬。月扶光按剑敛神,沉声道:“方才,我正昏沉睡着,突然听见隔墙的裴道友嘶喊‘不要’。我破门而入时,他已不见了。” 玉衡宗亲传大弟子,修为已至破妄境,竟于一间山野村落的草屋之内,凭空消失,无踪可觅,如露消,如烟散。 案头残烛吞吐,三人呆立房中,相顾无言。 “先回房,等天明与天公絮汇合再议。”灯花噼啪爆响,叶沉璧猛然回神,一面催促月扶光回屋,一面朝江近楼暗递眼色。 月扶光恍然若失,脚步踉跄着离开。 一墙之隔,掩门声刚落下,叶沉璧与江近楼便立马回房披上外袍,一手提剑,一手拎起包袱,轻手轻脚地从一侧矮墙翻出。 冷月半隐,薄雾浮野。 二人狂奔出村,沿途犬吠鸡鸣,此起彼伏。 待一口气奔至村外系马处,叶沉璧方敢倚树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未定:“我们快跑,去镇上找天公絮……裴道友消失得太过离奇,扶光他……似乎也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一点疑惧生于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明明眼前人还是那个月扶光,可她却无端生出一丝疏隔之感。 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树影幢幢。 四下死寂,唯闻彼此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如擂鼓的心跳声。 江近楼默然伸手,从她手中取过包袱与惊澜剑,一并负在自己肩上,随后扶她起身,哑声催道:“别想了,快走。” 二人翻身上马,扬鞭疾催。 马蹄踏碎一地斑驳月影,风声呜咽着掠过耳畔。 眼看就要穿出这片密林,却见前方道旁,一个白衣男子正负手立在树下。 叶沉璧勒住缰绳,凝神望去,男子身形极似裴弦,不由迟疑道:“好像是裴道友。” 江近楼试探着唤了一声:“裴道友?” 树下男子应声转过身,笑着朝二人招手,语气轻快如常:“沉璧、近楼。你们莫非也做了噩梦,半夜出门散心吗?” 一点稀薄月色照亮树下人半边容颜,确是裴弦的脸无疑。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心下生疑,索性勒马不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叙话:“你房中门窗紧闭,怎么出来的?” 闻言,裴弦朗声大笑,看向二人的眼神恍若在看两个呆子:“我一个修士,多的是法术出门,何须走门窗二途?” 四野空寂,他的笑声在其间回荡不绝。 这笑声太过熟悉,与叶沉璧记忆中随性不羁的裴弦别无二致。无奈她与裴弦交情素浅,真假莫辨,不敢轻信,只好低声提醒江近楼再探:“你问问他。” 江近楼眉梢轻挑,唇边扬起一抹笑意:“裴道友,冒昧一问,你做了什么噩梦?” 话音未落,云散月明,天地阔大如许。 裴弦仰头望着明月,不言不语。 半晌,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半是喟叹半是感悟:“不瞒你们说,自宗门大比败于天公絮后,我失了斗志,夜夜噩梦缠身。今夜又梦回当日情景,心中难耐,掐诀便出来了。一路走到这里,忽觉人间聚散,不过一瞬明灭……那些纠缠不休的执念,原来如此微不足道。” 江近楼抚掌笑道:“恭喜裴道友一夕悟道。快些回去罢,月少宗主可担心你了。” “今夜我意气用事,倒叫你们担心了。”裴弦点点头。说话间,愧色自眼底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关切代替,“天快亮了,你们也快些回去。” 叶沉璧牵了牵嘴角,信口扯了个谎:“嗯,我与他再策马行一程,便回去。” 裴弦似是信了,随口打趣了二人几句,便背着手朝村中走去。 无边夜色将他的身影一寸寸吞没,最后只剩一团残影,隐入那方寂寂山村。 叶沉璧目送他没入村口,这才收回目光,回身问道:“我们还走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