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来挽高髻,不喜珠钗之物。 与江近楼比剑那日,她从家中启行,前往亭山赴约。 临走前,娘亲非要往她头上插一支银钗。 她躲不过跑不掉,只好认命。当日上山前,她便将银钗塞进衣袖,锁进柜中。 钗? 王钗娘? 憨郎? 是了。 方才在幻境中,江近楼抱江明夷的姿势,与王钗娘素日抱憨郎的姿势一样;江明夷在地上哭闹的样子,则和憨郎一模一样。 可若她的猜测为真,江近楼从何得知,她那日髻上,有过一支银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佛说阿弥陀经》 仙人洞(一) “嗝。” 三魂七魄尽入腹中,极乐仙快活地打了个饱嗝,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酒葫芦,算着时辰。 剑影交错,不时晃进他的眼睛。 他本能地眯起双眼,贪婪地往树下看去。 下一个,该吃谁呢? 上一个被他吸食魂魄之人,是个使刀的刀修。 修为不错,只性子愚笨固执了些。 不过输了他人一招半式,竟生了心魔,以致在极乐地徘徊了十余年不得出。 一声闷哼响起,原是江近楼又中了一剑。 极乐仙嘴里嘟囔了一句“废物”,便嫌弃地别开眼,自顾自喝了一口酒。 树下那群所谓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迂腐腾腾之辈。 哪像他。 豁达大度、通权达变。 一时的失败又如何? 只要活着,迟早会等来东山再起之日。 譬如五十二年前,他被多管闲事的燕为春打回原形,身死魂存;更被其封印在一处臭不可闻、不见天日的沮泽之中。他苟活在泽底,数十年如一日地修炼,从未有一日懈怠。 他花了二十四年零八个月,才艰难地修出魂形;又耐心等了十二年,才等来一个无意路过沮泽的钓叟。 之后半年,他附在钓叟身上,没日没夜地寻找能助他摆脱封印的修士。 最后,他找到三个贪心的修士。 他们从沮泽中捞出那截槭木,带着他的真身来到槐村。 原本,他想利用三人寻回迷榖木。 他与迷榖木同出一山,神魂相系。 冥冥中自有一缕感应,如丝如缕,遥遥相牵。 自离开沮泽,那缕若有似无的感应,便指向极南之地。 可惜啊,其中一人,实在无餍。 为了独占他,此人竟将另外二人杀了。 愚不可及! 竖子不足与谋! 槐村所在的鸟危山,既有太虚宗的巡山弟子,又有万重宗的眼线。 在此杀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果然,堪堪四日,那蠢物便入了太虚宗的大狱。 他失了可供驱遣与汲取修为的傀儡,只得蛰伏槐村,以幻象诱惑那些过路修士入村。 遇无心魔者,他无机可乘,便汲取几口修为,聊以解渴。 遇有心魔者,他便潜入其梦,蛊惑他们一步步走入极乐之地,成为他永无止境攫取修为的活祭。 奈何没了迷榖木,他如缺一窍,始终修不出人形。 所幸天道昭昭,从不辜负勤勉之人。 几日前,他感应到迷榖木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出现在他眼前。 可他耗尽大半修为才得到的迷榖木,竟被人锯开,制成一只粗陋木镯,明晃晃地套在一个修为差、脾气差、又懒又馋又笨的废物剑修腕上。 他试过偷走迷榖镯,不料镯子早被下了禁制。 五指方触,镯上便迸出一道金光,将他的魂形狠狠弹飞。 世上岂有这般暴殄天物的贱妇? 他气得发抖。 好在他于幻阵一道苦心钻研多年,总算小有所成。 察觉叶沉璧与江近楼想跑后,他便以村人阳寿为祭,布下黄粱一梦阵。 阵成,则阵内光阴似箭,阵外幻象重重。 一群笼中之鸟,插翅难逃。 迷榖镯,他势在必得。 好梦将圆,极乐仙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穿肠而过,他惬意地眯起了眼,随手点了一人:“时辰至,本仙该用膳了。” 话音方落,树下却幽幽飘来一句揶揄之言—— “木头妖,你说我先杀她?还是先杀他?” 极乐仙垂目下顾,才知叶沉璧与江近楼趁他醉酒翻身,竟悄无声息地潜至树下,挟持了王钗娘母子。 两柄利剑抵在母子俩的心口处,稍一用力,就是两条性命 见状,他心中连连冷笑:两个修为不堪的废物剑修罢了。 他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轻蔑地嗤了一声:“尔等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妄言杀人?” 闻言,江近楼仰头与他对视,眉目含笑:“你瞧你,又老糊涂了。我们修为虽差,但这两柄剑可比我们争气。他们在剑中苦修多年,杀你一个修不成人形的木头小怪,绰绰有余。” “你试试呗。”极乐仙懒懒地翻过身,漫不经心拨弄手边浮云,“你们这些修士,心真狠呐。孤儿寡母,举剑便杀……修道!修道!依本仙看,尔等修的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邪魔歪道!” 江近楼挑眉一笑,朝叶沉璧递去一个了然的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 叶沉璧手腕一沉,惊澜剑破开薄衫,刺入王钗娘心口。 皮肉乍分,一缕殷红洇开素衣。 “近楼,该你了。” “行,看我的。” 江近楼有样学样,枕流剑亦没入憨郎心口。 二人你一剑我一剑,捅得不亦乐乎。 老槐无风自摇,枝叶簌簌间,递出一句又一句调笑之言。 飘飘忽忽,似嘲似叹。 “换个地方刺。” “十指连心。刺他们指尖,想必痛极。” “好,我先来。” “该我了。” 树下,王钗娘与憨郎身上剑孔密布,被捅成了两个血窟窿。 树上,极乐仙紧捂心口,咬碎银牙也压不住浑身上下的钻心之痛。 片刻沉寂过后,风里又荡起两句话。 女子说:“原来你的真身藏在槐树里头。” 男子说:“再不认,我们便放火烧了你的真身。” 余音未绝,极乐仙已从云端跌落,跪倒在江近楼与叶沉璧脚边。他一边抹着泪,一边可怜巴巴地求饶:“仙长,我错了我错了……你们别烧我。” 叶沉璧手起剑落,老槐应声裂开。 她从树心之中取出一截木头,拿在手上端详。 那木头通体乌沉,观之污浊,闻之腥臭。 她立马闭气,顺手抛给江近楼:“我双手不得闲,你拿着。” “……” 江近楼前脚接过黑木,后脚便被熏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喘了几口气,质问道:“你怎生这么臭?” 极乐仙嘴一撇,委屈道:“燕为春故意把我丢进最臭的沮泽折磨。泡得太久了,臭味去不掉了……” 江近楼白眼一翻:“她委实够懒的,也不知丢远些。” 极乐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仙长,你莫非识得燕为春?” “不认识。” “那你骂她作甚?” “我想骂便骂。” “……哦。” 叶沉璧与江近楼捏着鼻子,拿着那截槭木,躲去了树后商议。 极乐仙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偷瞄几眼,竖耳偷听几句。可这二人说话好似在打哑谜,他只隐隐约约听到江近楼提了一句:“太臭了……杀了。” 一听这话,极乐仙本就悬着的心,更是七上八下,忍不住又滚了几颗泪珠子。 渐渐地,哭声失了控,化作哭天喊地的嚎啕。 树后二人听见他聒噪的哭声,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作恶多端的坏妖,倒哀哀切切地哭上了? 江近楼从树后转出,若有若思地打量他一眼,冷冷道:“你似乎知晓我和她的修为深浅?” 他话里有话,极乐仙只觉后背一凉,慌忙伏下身去:“仙长容禀……我嘴馋,但凡瞧见修士路过,便会偷偷吸上两口。修为高者,我吸时如触深渊,探不见底;修为低者,则畅通无阻……” 说罢,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你们进村那日,我躲在李铁头家,隔墙吸了你们八口修为。” 叶沉璧闻声走过来:“八口?” 极乐仙缩着头,讪讪笑道:“另外二位早你们一日进村,修为又高,我不敢多、多吸,便动了些歪脑筋。” “你的意思是……”江近楼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叶沉璧身上,“你是吸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极乐仙忙不迭点头,满脸堆着谄媚又讨好的笑:“二位仙长天庭饱满,一看便知是注定飞升成仙的大人物。晚辈斗胆揣测,你们定是修炼遇到坎儿了,这修为才不进反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