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报了,阿姐却已亡故五年。 半月后,新任里正带着官差登门问罪,言之凿凿,直指他是凶手。 万幸师父云游路过,出头替他作了旁证。 那班官差深知师父有位弟子乃万重宗亲传,不敢得罪,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他。 后来,师父收他入门,传他一身本事。 可他仍防着镇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朝夕相对的师妹。 叶沉璧听他说完来龙去脉,从袖中摸出三枚灵石,塞到他掌心:“师娘在世时,我若做了好事,她便奖我一串糖葫芦。今日这三枚灵石,两枚,是给你和师妹的谢礼;另一枚,是谢你替你阿姐收了那笔债。” 乌巽风垂眸瞧着掌心灵石,缓缓合拢五指:“师父常说,‘天理昭昭,因果不爽’。我等着那一日。” 江近楼冷嗤一声:“与其等天道降罚,不如自己持剑去杀个干净。” “你闭嘴!”叶沉璧一把捂了他的嘴,急急道,“莫要把我师弟引入歧途。” 见状,乌巽风牵了牵嘴角:“镇上的人,其实并非个个是恶人,也有心善的。可一群无权无势的乡野百姓,只能任由有权有势的里正与曹员外之流欺凌。” 江近楼一边拿粗枝刮着靴底泥渍,一边漫不经心道:“等我回到天子城,让死老头去无极城寻皇帝说说话。管他什么里正、员外,一概押去无极城受刑。” 乌巽风疑惑道:“江前辈,晚辈冒昧一问,死老头是何人?” 叶沉璧:“太虚宗,九皋老祖。” 乌巽风僻居深山二十年,只知天下有四大宗门,却从未听过其中人物的名姓。眼下听叶沉璧提及“老祖”二字,他不由生出几分好奇:“这位九皋老祖,很厉害吗?” “纵是皇帝见了他,也得行跪拜大礼,稍有不敬便是大罪。”叶沉璧一脸敬佩,遥指对面山头,“他只需轻轻抬一抬手,那座山,便会化作平地。” 乌巽风性子憨直,偏要问到底:“那江前辈为什么叫他‘死老头’?” 江近楼神情淡漠:“活了一千余年,老而不死。不叫死老头,难道唤他俊后生?” 对面二人说着话,叶沉璧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江近楼脸上。 昨夜师父曾言,江近楼自与她结为道侣,连太虚宗的山门也不肯再踏进一步。此刻听他肆意诋毁九皋老祖,她心中不免浮起一个猜测:他与九皋老祖之间,怕是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旧怨。 万象幻术、赠迷榖木的至亲、与太虚宗的恩怨纠葛…… 这厮浑身上下,究竟藏了多少数不清的秘密? 一念至此,叶沉璧忍不住又在心底暗自骂了自己几句:“你也是真贪色。为了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脸,竟嫁了个满肚子秘密、却死活不肯吐露半句的讨厌鬼。” 没准她的这桩飞来横祸,便与他有关。 坐了一炷香时,三人两马再次起行。 越往下走,山道越渐平缓。 蝉鸣嘶哑,乌巽风照旧在前引路,间或说些师门趣事:“师姐,师父本欲年底带我与师妹出山云游。说是云游,实则是他想你了,知你一心修炼脱不开身,便打算赁一驾马车,假借游历,拐去英山看你。” “他倒是疼你们,还知赁马车。”叶沉璧嘴上怨着,攥着缰绳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我当年随他修行,跟着他翻山越岭悟道、比剑,夜宿破庙是家常便饭。” 江近楼在旁插话:“山人是散修,你怎么成了万重宗弟子?” 叶沉璧:“师父与万重宗一位峰主是旧交。十六岁那年,那位前辈便把我接去万重宗了。” 听着身后二人的交谈,乌巽风嘴角攒起笑意,又提起另一桩趣事:“去年师姐与江前辈送昭昭去太虚宗拜师,路过湘陵城,还特地御剑凌空,飞到师父住处探望。” 旧事停在此处,他却以袖掩口,笑出声来。 待笑累了,他道出原委,语气中还裹着一丝未尽的笑音:“那日一早,我与师妹去找师父。一进门,便见昭昭独自坐在房顶。” 江近楼催马上前半步,急切问道:“她因何独自坐在房顶?” 乌巽风回过头,笑弯了腰:“她说……你与师姐缠人得很,夜里非要哄她睡觉,躲都躲不开。” “……” 树上蝉歇,山林风止。 瞬息静默后,蝉愈燥,风愈急。 叶沉璧睨了江近楼一眼,心觉此等幼稚的举动,必是他做的。 江近楼立马回了一记白眼,腹诽这等惹人厌的蠢事,定是她所为。 目光骤然交汇,各自撂下一句话。 “定是你。” “定是你。” 乌巽风笑而不语,继续阔步向前。 转过一道山弯,一座小村静静卧在苍翠山麓之下。 有茅屋数椽,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乌巽风遥遥虚点:“四五年前,从邻镇迁来的,唤作洞溪村,没几户人家。” 下了山,沿土路行了约莫二里,便到了洞溪村前。 叶沉璧凑近一瞧,才看清那团黑影原是座石砌的祭坛。 祭台苔痕斑驳,香炉倒伏在地,想是已废弃许久。 乌巽风道:“这坛是三十余年前修的,不知又供的哪一路野神。师姐,你是清楚的,这方圆百里的村镇,家家都痴于求神拜佛。” 叶沉璧感触尤深:“我初到师父身边习剑时,有几个百姓没日没夜地拍门,逼师父交出长生不老的秘法。师娘将我和师兄搂在怀中,连眼睛都不敢阖一下。” 世人怕死贪生,莫能有一刻坦然。 畏死至甚,于是怕生慕、慕不能及则妒火中烧、妒极转怨、最后怨积而成切齿之恨。 他们不信师父自悟破境而得长生,一口咬定有仙人暗中指路。 贪欲、嗔恨、愚痴,驱着一拨拨人求索无厌,面目或狰狞或谄相,只为求得一张仙人秘笈。 当年,师娘与师兄先后辞世,流言蜚语四起。 他们指责师父天性凉薄,却不肯信那个年近花甲之年才破境的老翁,所言的一句铮铮之语:“有志者,事竟成。” 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仙人传闻,一代接一代地垒土为坛、燃起青烟,长跪不起,香灰积如丘冢。 三人两马走过洞溪村,四下篱墙歪倒,门扇紧闭,了无人烟。 村尾在望,一列缟衣抬棺的队伍迎面而来。 抬棺者有八人,漆棺沉黑。 须臾,身后来路喧腾起鼓乐,咣咣鸣锣喝道,一乘青布幔牛车缀在末尾。 喜丧同日,红白相撞。 前后两拨人,将三人二马死死堵在中间。 乌巽风见进退无路,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叶沉璧与江近楼,跟着左手单伸一指,朝马背一点。 叶沉璧与江近楼会意,齐齐翻身上马。 恰在此时,变故突生。 不知何处涌起一片白雾,将村尾三拨人马尽数吞没。 雾气厚重,伸手不见五指。 双目如盲,咫尺难辨。 忽而马匹惊悸狂躁、鞍侧剑身铮铮自鸣、迎亲的锣鼓震天、送葬的唢呐呜咽低哑……喧嚣与混乱,持续了半盏茶光景,才慢慢消停下来。 雾气散尽,牛车边的媒婆捂着胸口,尖声嚷道:“大白日,哪来的雾气?” 送亲队伍吹吹打打,贴着路边一男子身侧行过。 男子兀自僵立,面如死灰。 媒婆从竹篮里掏出一把红枣,硬塞进他手心,高声唱喏:“一把果子撒向东,大吉大利嘞!” 男子低头看枣。 下一瞬,剑光一闪,剑锋抵住媒婆咽喉:“把叶沉璧交出来!” 媒婆吓得浑身一抖,竹篮倒扣,一颗颗艳红的甜枣滚了满地。她两腿打颤,哀声求饶:“郎君饶命,老身不识得叶沉璧!” 男子横剑不动,偏头指向身畔空荡荡的位置:“方才,她就在这儿!” 媒婆:“老身当真不知!” “叶沉璧!” 回应他的,唯有远山传回的余音。 凄凄然、茫茫然。 仙人洞(七) 叶沉璧与乌巽风消失了。 准确来说,他们从江近楼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列缟衣送葬的队伍。 这群人去时不留痕,行动如风,显然是有备而来。 在场三个修士,两个无声无息被劫走。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凡俗所能为,背后定有修士或邪修相助。 平生第一遭,竟敢有人当着他的面劫人? 甚至被劫之人,还是他的妻子。 江近楼怒极反笑,一把揪住媒婆,拖到牛车前。 送亲队伍里余下四人早已抖作一团,挤挤挨挨缩在道旁,一遍遍嘶声告饶:“郎君饶命,我们送亲路过,真的不知那位娘子的下落……” 江近楼扬手将媒婆掷向车夫,随即一剑斜劈而下,道旁篱笆哗啦啦塌了半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