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来帮我举着。”
我给他举着一块写着日期的硬纸板,他拍一张,我挪一个地方。
“拍这干嘛?”
“你妈说的。”他说,“这车是那个欠钱的钱总的,三台车,改了两台他开走了,尾款不给。这是第三台,还在我这儿。你妈说这叫留置,钱不到,车不还,法律站我这边。让我把车现在的样子全拍下来,带日期,省得他以后说我动了他的车。”
他说“你妈说”说得很顺口,跟说“天气预报说”似的。
“你妈酒量不行。”他又说,一边拍一边说,眼睛看着取景框,“两杯黄酒,红到脖子根。”
我举着那块纸板,手抖了一下,他拍糊了一张。
“举稳。”
“夏棠问你,”我说,“还拍不拍视频。”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了,看了两秒,乐了。
“让她自己来问我。”
上午十点,钱总打电话来了。
我在车间里刷零件,他在院子里接,开着免提,我们全听得见。
钱总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中年男人的痰音,骂了两分钟,骂律师函,骂“三天”,骂他一个修车的也配请律师。
他一句没回,等那边骂累了,说:
“钱总,钱到车走。”
挂了。
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看了他一眼。
“他会来。”老鲁说。
“来呗。”
中午阿芬姐送饭,他没去看冰柜。
我妈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打的网约车,网约车照样只肯开到竹林口,她自己走进来的。
白衬衫,黑色的铅笔裙,包到膝盖下面一点,黑丝袜,又是一双新的,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走得腰一扭一扭的。
头发还是放着的,卷还在,比昨天乱一点。
她拎着她那个公文包,戴着眼镜,进了院子,先瞧那台牧马人,又瞧他。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滑板上,仰着脸看她。
“沈律师。”
“照片拍了吗?”
“拍了,带日期的,按你说的。”
“给我看。”
他把手机递给她,她站着翻,他坐着,就坐在她脚边上。
从他那个高度往上看,正好是她那条铅笔裙包着的两条腿,黑丝袜,膝盖,膝盖往上那一截被裙子勒紧的大腿。
他就那么看着,也不起来。
我妈翻着照片,翻着翻着,大概是觉出来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笑。
她把手机扔回他怀里。“起来说话。”
“上楼说吧,”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外头热。合同和聊天记录我都打出来了,在桌上。”
他们上楼了。
我在底下刷零件,抬头看那排玻璃。
我妈坐在那张黑皮沙发上,铅笔裙坐下去就缩上来,缩到大腿一半,黑丝袜在大腿根那儿颜色深一圈,是袜口的蕾丝边,若隐若现的。
她并着腿,侧着放,低头一页一页地看,拿笔在纸上划。
他今天没坐沙发扶手。他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一只脚踩着椅子,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了一会儿,我妈把两只高跟鞋蹬掉了。
她大概以为桌子挡着,从车间底下看不见。
看得见。
她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脚尖点地,弯下腰,拿手指头去按脚后跟,按那块昨晚磨红的地方,隔着黑丝袜揉。
揉两下,皱一下眉。
他手里的笔不转了。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下了,伸手。我妈把脚往回一缩。他就蹲在那儿,手伸着,等着,跟礼拜一举着那根冰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