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隔着玻璃灌进来,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望着窗外滚淌着雨珠的窗,似乎也是她在这里见过的,横滨的 “晚上好。” 农场主打开门,惊讶地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看起来身体虚弱的青年。他脸色苍白,在这种温度下竟然还戴着厚重的帽子,刚说完这几个字,就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抱歉,深夜来访。” 他的视线透过门缝向里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虚弱。 “小姐方便进去谈吗?” 农场主再次确认地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光点,默不作声地拉开了门。 “您果然如想象的那般亲和。” 他恭维了一句,走进室内。农场主在他身后关上门,视线落在他脚下完全干爽的地板上。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然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十足优雅,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在雨天的深夜来访还能保持一身干爽,农场主的第六感总觉得来者不善。 “因为我不忍心您受人蒙蔽。” 他微笑着,声音像大提琴的旋律那样轻柔醇厚。面对农场主怀疑的目光,也面不改色。 “失礼了。面对一位小姐,理应先做自我介绍才对。我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初次见面,您好。” 农场主放弃了去记那串长到压根记不住的名字: “我是……” “我认识您,农场主小姐。对您来说,我们是初次见面,但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 名字很长的俄罗斯人说, “早在四年之前,我就有幸进入过那个名为鹈鹕镇的小镇一次。” 农场主没有否认,这让对方的笑意加深了些。 “看来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那一夜,我的身体还躺在这座城市的某张床上,意识却飘到了别处。” “我看见了那个小镇,看见了星露谷,看见了……您。” 他喟叹道,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您的存在。知道了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神。” 所以,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来参拜的信徒吗? “小姐或许会奇怪,我为什么要深夜登门说这些。” 费奥多尔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我想帮助您。不,这样说对您来讲太傲慢了,我只是想为您提供一点……其他的视角。”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场雨上,神色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您最近,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信仰是很沉重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它并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影响。” 农场主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她没有回答,但费奥多尔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太宰君很聪明。他从不否认神——他怎么会否认呢?您就站在他面前。他仰望着您,如同那些温顺愚昧的信徒;可他又从不肯真正地敬畏神,骨子里更像一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他微微笑起来, “因为他只想将神拉下神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听得懂,小姐。您只是不愿意懂。” 费奥多尔说,语气平和, “那么,我们换个更具体的话题吧。请容许我问一句。您可曾有那么一瞬觉得,太宰君对您的行踪、甚至您的喜好,了解得过分清楚了些?” 农场主没有作声。 “那不是心有灵犀,小姐。” 费奥多尔打量着她, “以我的经验,不,该说是猜测,您可以检查一下您的外套,靠近衣领的位置,或者后衣摆的缝合线附近。说不准,能找到一枚很小很轻的东西。” 农场主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探向自己的衣领。隔着布料,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把它撕了下来。发现那是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灰扑扑的装置。因为实在太过不起眼,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没有发现过它的存在。 费奥多尔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她自己去思考一些事——比如这枚东西,会是谁放的。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从见面到现在,我一步也没有走近过您。这枚东西,自然不是我放的。剩下的,您应该已经想到了。”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定位监听一体的款式。” 费奥多尔的声音温和, “太宰君把您当成了什么,小姐?他连您在私人时间里做什么、在哪里,都要完全掌控。” 农场主盯着手心里那枚装置,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那些“碰巧”知道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的安排。原来每一步,都不是巧合。 “一个人,用为您好的名义,把您从另一个世界里一点点往过来拽。而侦探社查了这么多天,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着,像是在拉一曲看不见的旋律, “可信仰的传播,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扩散本身,就是最显眼的踪迹。一个连您身上这点细微变化都能察觉的人,却对铺天盖地的信仰视而不见。” 他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您看见,于是您就真的看不见了。凡人的私欲就如同罪孽,一旦染上,就洗不清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农场主反问,眼睛却飞快地朝窗外瞥了一眼。雨还没停,门外的那条街上,空无一人。 “你深夜来拜访又别有目的,你的话,为什么就比他的更可信?” “您的疑虑合理且正当,我确实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而来。这一点,我无意隐瞒。” 费奥多尔手按在胸口处, “但我也不会像太宰君那样,干涉您的判断或选择。”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我至少,会把我所知道的,原样放在您面前。” 农场主肉眼可见地脸色阴沉了几分。 “您不必现在就信我。” 费奥多尔露出微笑, “等太宰君来了,您大可以当着他的面,问一问他。他会说那个只是最后的保险,会用玩笑把它轻轻巧巧地盖过去,甚至会说为了您好。但您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吗?” 农场主抿了抿唇,把那个小东西丢在地上,鞋子重重地碾压过去,有轻微的电流声呜咽了一瞬就消失了,只剩淡淡的黑烟。 “您心中也已经有了怀疑的种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这份怀疑,恰恰来自您对太宰君能力的信任。您太清楚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您才不信他什么都没发现。” 建筑外有轻微的响动,被雨声掩下。费奥多尔却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场愉快的对话,要被毫无风情地打断了。” 他趁着前倾的动作,将一张名片递给农场主: “如果您有什么困惑,也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很愿意为您答疑解惑,但对象仅限于您。” 农场主犹豫了很久,费奥多尔也没有催她。直到她并没有完全关严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那脚步声抵达门口的同时,她飞快地接过那张名片,一滑,扣进了手心。 “那么,下次见,农场主小姐。” 费奥多尔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圆圈。在刚推门进来的人和农场主的视线中,他从那个圆里,瞬间消失在了房间内。 “小姐,小心些。” 青年还穿着他们告别时的那身衣服,上前两步将她拦在身后, “他应该是有同伙接应。敦君和国木田君他们已经在外面了,乱步先生也在线上。” “我没事。” 农场主拍了拍他僵硬的胳膊。太宰治随着那个动作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地上那枚灰扑扑的小东西上,与他交给农场主的一模一样,唯独有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