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空跃出,她狠狠撞到了黑色结界上——谁?有人影在另一侧。 “间垣小姐,”那人离开前说,”试着逃吧。” 同一时间她终于回头—— 来不及看清,一道弧线迎面而来。里穗往侧边俯身,攻击极快地甩在门上,一声闷响,门板从被触及的位置立刻塌陷,黑色的咒力往四周侵蚀。 里穗重新站直。 它很高,黑色的,轮廓模糊,勉强像是人类的形状。边缘在渗出什么,落到地板上,地板就烂掉了。攻击她的那条肢体末端拖在地上,经过的地方留下黏湿印迹。 不可以碰到。 浓稠的咒力泼过来,里穗从裂隙穿过,攻击贴着她的脸将将被躲过——咒力像扩散的孢子附着在裂隙边缘又炸开,于是裂隙的边缘发黑扭曲,像那道门一样溶解了。 腐坏一切的咒灵,包括空间裂隙,她被放在这里不是巧合。 在不断的攻击和躲避中,里穗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逃生通道在逐渐消失,枯竭,殆尽。 一次没躲开,她的左腿被染上黑色,很快就麻木了,咒力滞阻在那一小块无法再流通,她感觉有什么在向内扩散开来。 “人类。” 它忽然说话了,同时带着怜悯和轻蔑。身周散出更模糊的阴影,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晃动, “你的气息,很熟悉。” 有自主意识和智力,还有术式——是特级。 “如果是封闭空间,你怎么办?” “大概只能等死了。” 不久前,他们坐在午后的草地上这样闲聊。 抱歉了,五条。 就是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软弱又无能的人类,所以才只会逃避。 逃无可逃时,她将会和脚下这条裂隙一起消亡。 ***** 远离市区的地方,路灯也没有。夜色笼罩东京,也在这间不大不小的门厅里酝酿沉默。 上次罚站大概还是在中学,成年人站成两排靠着墙一动不动,也没人敢说话,这是个新奇场面。竹下腿脚发麻地开始神游物外,穿着浴袍在这站着又有什么呢?反正他的上司,甚至一连串平时只听过名字的几位上级现在都和他一起在这里。 六眼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所有人。从各路人员火急火燎陆续赶过来直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竹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平时满嘴规章制度的人现在也一言不发,低眉顺眼地站在那。不是说风湿病不能久站么?这都大半夜了。 监管署署长也在。此人每次开会发言前都会整理领带,据说之前因为高专学生的事跟五条悟打过不少嘴仗,口头禅就是”六眼也得遵守规则”。 竹下看到他摸了摸不存在的领带,终于摆出了在场最高职级的姿态,”五条家主。” 没人回应。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已经配合你在这里五个小时了,明天都还各有职责,即使是五条家也不能绕过制度。” 空气里只有署长压抑的呼吸声,他最后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啊,抱歉,原来在和我说话吗?” 五条悟的语气很亲切,也很真诚。 “人回来,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竹下有点不明白,大概是这份松快传递给了他,他的话从嘴里溜了出来, “如果一直不出来呢?” 每个人都缩了一下,他的上级离他远了一步。 六眼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更显而易见, “会很可怕。” ***** “是吗?我不记得见过你。”里穗蹲伏下来,垂死挣扎从来不是漂亮的结局。 “血的味道,不会认错。” 陡然变大的身体,阴影和咒力场—— 它扑过来了。 里穗没有动。她脚下有一点莹蓝色正在隐隐闪烁,她埋下去的节点,她在这里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右手抓住了那条上臂,滑黏,接触的瞬间她知道不可以但她没有松开。顺着那股猛烈的冲力,她翻转了节点的门。 洪流从脚下涌出,她和它一起被冲了进去。 他们在裂隙湍流中来回碰撞,黑暗和明亮在眼前交替,在纠缠中朝未知的方向移动,无可控制。 里穗被浓重的阴影包裹,离得很近时她发现它居然有一张脸,模糊的五官在不断溶解重生,”愚蠢的女人。”它这么说着。 是够蠢的,她抓住咒灵的那只手,皮肤染上了黑斑,很快就会失去知觉。头脚颠倒时她看到前方不再是透明发亮的空间边缘,是黑暗——是悬崖。 她拼命挣脱,但右手反而被死死抓住。它不打算独自去死。 天旋地转间咒灵的嘴里涌出一股霉雾,无可避免地扑到她左脸上,那只眼睛瞬间视线模糊,左脸的知觉随即消失。里穗的手用力划过,缠绕她的肢体被刃一样的咒力切开,咒灵被更快地冲向黑暗。 她在越过悬崖边缘的一瞬间触动了节点——整个人在半空停住了,一条手臂悬在那枚蓝色的光点上,荡在黑暗里,脚下是空的。 咒灵坠入黑暗,被吞没了。 里穗悬在那里往下看。 无边的黑暗,最底部不是。极远极深的地方,一个个正方体隐隐散出暗灰色的微光。光滑整齐,向各个方向延伸,没有边际,一排排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里。 那团被吞没的阴影重新出现,无声地落在一个正方体的表面,像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彻底不动了。 看不出是什么,里穗把视线收回来。 她能感知的只有那个留在外面的节点,微弱地像细线的另一头,隐约牵引着她。左腿早已麻木,她跟着那根细线,一点一点用节点锚定,一路逆流回溯。途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皮肉由内而外地腐坏了,一节骨头从里面露了出来,骨头也有黑渍。 她没有停。 清晨了,阳光散在房间里。 竹下看到风湿病的上级已经半瘫在墙角,人人都是一脸绝望。 一个长发女人忽然从空中出现,稳稳地站到地上。竹下揉了揉眼睛,是他自己送来这里的结城小姐。 她好像有点疑惑大家都在这里干嘛,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她一声不吭。 走了两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侧过脸盯着窗户,玻璃里映出了她的影子——和半边无法辨认的五官的脸,那里也被腐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六眼的方向。 那一瞬间,竹下觉得她不再是刚才那个从裂隙里爬出来还走得很稳的人。 她一只眼睛睁得很大,茫然又惊恐,像是坠入噩梦的小姑娘。 她看着五条悟,眼睛忽然快速地眨了好几下。 她张了张嘴, “悟。” 下一秒,她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下班了。有点委屈了啊。 六眼什么都看得到。 谁站了一夜心跳加速,谁屏住了呼吸,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从另一个世界一点点爬回现实。 他知道她很瘦,从年少时起就一直是这样。 可她居然比记忆里还轻,手臂间的重量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 ——原来失去是一件可以反复重来的事。 诊室门被拉开,硝子走出来,脸色有点憔悴。她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看到了坐在门口长椅上的男人,低着头弓着背,两手放在口袋里。 “怎么样。”他抬头问她。 “能恢复。让她好好休息几天。”硝子点了根烟又说,“就是胳膊还得长几天,看着颜色有点吓人。” 五条点点头,”辛苦你了。” 硝子忽然很烦躁,她用力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来,”你谁啊轮得到你说这个话?你” 五条忽然站起来往里走,“抱歉。” 硝子话被噎在嘴里,回手把烟扔进垃圾桶。 门被关上。 里穗侧躺在病床上,面朝墙,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她的肩膀很单薄,平直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头一次,五条悟觉得词穷。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里穗的肩膀微微抖动,一开始只是沉默,后来是压抑的吸气声,而他只能站在那里。 “里穗。”没人回应他。 他走过去,从后面抚上了她的眼睛。他想,她要漂亮,现在不会想要他看见自己。 “不要怕,”他说,”我回来了。” 一片沉默里他又说,”你好好休息。” 五条把门从外面关好,硝子靠着墙盯着他看。他举起手,”知道了知道了,轮不到我感谢你。” “你是白痴吗?既然要把人带回来,就好好地啊?” “好凶啊硝子。”他顿了一下,“好像就没有做对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