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的时候,里穗眼睛里有被困住的干涩,她忍着不让自己眨眼。 五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可他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也没再开口。 里穗抬手擦了一下,闭了闭眼又说, “哦, 不做就算了。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胳膊被一把抓住,人被扯回来。 五条捏得她很痛,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什么在有限的空间里翻涌。 是怒气,是憋闷,总之都是难以启齿。 认错或是道歉从来没有意义,承认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被允许期待又一无所获。整件事从来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蠢透了,可他们依然站在这里吵架,他现在这样看着她。 里穗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了—— “不敢就不要拉着我。”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门是冰冷的,人完全动不了。只有头被迫仰起,迎上这个近乎攻击的吻,完全不留余地的急迫,又要她全身心回应。 当被短暂地放开,里穗看见冰海在他眼里燃烧,他们对视,两个人都在喘息。 她想起了他们的初吻,轻轻印在她的嘴角。 他的身后,里穗看到了东京塔在夜里伫立,明亮如炬。五条的声音很懒散, “现在还可以走神么。” 她抓住五条的衣领,把他拉近又主动踮脚去亲他。感到呼吸一路蔓延,烦躁和不安交织,可谁也不肯认输。 里穗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睫在颤动,他的指尖所及,她的呼吸在变乱,一切都在他眼中如此清晰又无法忽视,包括他自己。 可是没有那么容易。他们僵持地站在那里。 五条伏在她的肩上,额头滚烫,只有混乱而沉重的呼吸。他们甚至还穿着全部的衣服。 过了一会,里穗睁开眼睛哑声问,”现在怎么办?” 深秋的夜里,她感到发凉的床单。 五条低头看着她,里穗咬着嘴唇,把脸撇开。 “是啊,现在怎么办呢,“ 他俯下身,声音在耳边,“不可以着急啊结城老师。” 在一片黑暗里,里穗依然捂住自己的眼睛,感受到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仿佛某种确认。 五条看见她右边胳膊上深浅交错的疤痕,轻轻抚了上去。她还是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拉开那只手,把她的脸偏回来,故意要她看着自己。他把刘海往后拨,露出额头和发亮的眼睛,拉着她的手不放,在里穗瞪他的时候只是更加放肆。 里穗觉得血涌到脸上,耳朵发烫,脑袋也混沌,可他忽然收回手。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想踢他,一下就被制住。五条脸上挂着无辜又恶劣的表情, “不可以啊,得一起吧?” 他仰起头吐了口气,里穗看到他的下颌和喉结。直到这时,她感到某种危险,想后退,可又不被允许。 她曾经在寒冷冬夜里奔逃,当时没有灯光,只有月亮。 在过去许多年的无数个午夜里,她曾想起某个人,梦到某一天——五条会吗?他会想到谁? 他低头亲她,这种时刻的亲吻终于让她头脑发晕,手攀上去, “要抱”她含含混混地说。 五条贴近她,听她声音小小地叫他悟。 她还是闭着眼睛,好像现在的状况令她无法接受。头发散着,脸颊在夜色里泛红。他伸出手把她汗湿的头发挂在耳后,停顿了片刻。 里穗茫然地睁开眼,她看到五条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盖住。这个人平时废话那么多,现在终于完全闭嘴, 后来是凶狠的沉默。 “滚啊。”里穗想踢他又没力气,人在深海里沉浮。 “好抱歉,”他短促地说,“做不到。” 混乱中他看着她,甚至是 天光微亮,应该还很早。 里穗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之后就不遂人愿地越来越清醒。 她拿被子捂住头,闭着眼睛抱怨干嘛不拉遮光帘,干嘛把她吵醒。 被子被稍微掀开,一条眼罩随便套到她脸上。 “抱歉抱歉,“五条压低声音,“马上得去京都。” “我不去。”她直接说。 “我知道。去高专?拜托七海今天来一趟?” 她提高声音,脾气很大,”说了不要!我说我要去上班!” “你确定?你好了么?怎么会有这么爱上班的人?”又是三连问。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啰嗦。而且到底谁一大早就起来去上班?她说,烦死了。 被子又被掀开,床垫边被压下去一点,他摸了摸里穗的脸, “晚上我们谈谈?” 里穗拨开眼罩,睁开眼睛看他。一大早就很清爽的样子,额角的头发没完全吹干,还有点湿。 她用眼神询问,什么? 五条拖着声音说,”啊,毕竟昨天完——全没时间好好说嘛。” 里穗扯过被子,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个疯子一晚上折腾她,现在她像上了一天的体术课,只想睡觉,还带着点闷气和羞耻。 五条闷声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发,要上班就去吧,他说。 门关上的时候,里穗还能感到留在颊边的一点温度。 离开的时候她站在电梯门口,忽然想起得用门禁才能下去。打开包,一张卡躺在里面,有人放进去的。里穗把嘴角往下压。 她想了想,又打开夹层,拿出另一张完全相同的,真没想到,居然一直在这。 秋末的阳光斜斜照在人身上,里穗站在公寓楼下,一群又一群穿戴整齐的通勤男女从她面前走过,大家都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几点回家, 她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也有一点不同。鉴于这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不同,里穗想,她甚至可以换个通勤方式,或是在便利店换个牌子的牛奶,让这天更特别一些。 ***** 一上午过去,里穗对着屏幕归档了四份落下的报告,排了这周剩下两天的访谈计划。期间脑袋一直犯沉,还觉得腿侧边有点被拉伤了。 她走去茶水间拿牛奶兑速溶咖啡,真子走过来,捏着一根小棍把杯子里的糖搅开,她眼睛一转, “你今天不对劲。” “因为病了啊。” “病了还这么有精神所以不对劲。” 里穗把盖子咔踏一下扣起来,高领毛衣的领子又往上扯了扯, “怎么可能有精神?真子的视力才不对劲。”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真子捂着嘴,”喏!就是这个表情!” 明显在诈她,因为屏幕里没有消息,能有什么表情。 下午的访谈在涩谷附近。里穗和真子抱着咖啡杯走在人行道上,树叶有点泛黄了。 “城野桑都搬家了,按理不归我们区管,但是情况很复杂嘛,交接之前得再跟进一段时间。”真子给里穗解释。 “我看了资料,他腿不方便吧?现在一个人住?” “家里人都过世很久了,最好别提。” 里穗点点头,”知道了。” 她们坐在米黄色的布沙发上,方正的一户建采光不错,收拾得也规整——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这算是很难得。 “辛苦两位,无障碍改建还得麻烦你们费心。申请表什么的,看着就很复杂啊。”城野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两周内申请就能通过,之后我会定期来回访,这是我的号码。”里穗递过去一张名卡。真子要休年假了,内部调换负责人也是常见的情况。 真子忽然问,”城野桑上次体检的结果还好吗?” “哦,劳烦您还记得。误诊了,很可惜啊。” “那可是好事,我们可都替您开心呢。”真子笑了。 城野摇摇头,”很遗憾的结果。不过谢谢你。” 里穗看到电视旁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短发的女人和圆脸的小男孩对着镜头克制地笑。在城野转过来之前她收回了眼光——伤痕在时间里总会淡化,她在城野家里没有看到咒灵。 出门之后真子问,”一起吃晚饭呀?”她夸张地并着手,”当然,前提是里穗没别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