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湿发贴着脸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到发青,嘴唇冻得没了血色,微微张着呵出一口白气。 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腕细伶伶地垂在身侧,帆布鞋里的脚趾不安地蜷着。 冷。 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怕自己往前迈一步,就会被赶出去。 可是哥哥……他想要抱抱 白祈安抬起眼。 水汪汪的桃花眼望过来,眼尾微微挑着,睫毛上坠着水珠,颤了颤便滚落下去,像没忍住的泪。 这双眼睛是亮的,干净得近乎透明,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照见人心里所有的暗处。 "阿珩哥哥。" 温软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混在雨声里,像一片羽毛落进了冰水里,没激起任何涟漪就沉了下去。 司徒珩的瞳孔缩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阿珩哥哥。"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心口那个地方猛地抽了一下。 像一根细细的线被猝不及防地扯了一把,扯完就松了,力道清清楚楚地留在了那里,又酸又涨。 他没动。表情也没变。 可那股酸胀感顺着胸腔往上爬,爬到喉结的位置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早该死了吗? 那个地方,在楼底下那片红色里,就该彻底死透了。 小时候趴在他头顶上咯咯笑的小团子,他妈站在台阶上碎碎落落的阳光,那些东西被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连灰都没剩下。 他亲眼看着的,亲手埋的。 这些年他熬过来的方式很简单:把心冻上。冻得结结实实的,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恨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还活着的东西。 所以他看着白家一块一块地塌,看着白父死了,看着白奶奶靠呼吸机吊命,心里什么都没剩,剩一片冷冰冰的痛快。 现在白祈安。 白家最后一个干干净净的小东西,就这样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仰着那张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依赖无助地望着他,嘴唇冻得发白,微微翕动着,叫他"阿珩哥哥"。 "你叫我什么?" 司徒珩的声音低下去,冷冽的带着寒气。 白祈安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冻得缩了一下,肩膀明显地抖了抖,嘴唇翕动了两下,温软的声音里带上怯意:"……哥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哥哥从前最疼他最宠他。 后面都变了,爹地变了,奶奶变了,哥哥变了。 白祈安一脸迷茫。 是自己做错了?自己不听话,不乖? 司徒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明,下颌线绷得锋利,薄唇抿着,没有温度。 沉沉盯着那张被雨淋得发青的小脸,湿漉漉的桃花眼里小心翼翼的光。 该让他出去的。 在雨里站着,让眼睛里干净的光彻底灭掉。 让他尝尝自己的滋味,这才是他司徒珩该做的。 可没有。 司徒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上来医院走廊里那一幕。 白祈安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着嘴唇努力不哭,白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睫毛在颤。 他被几个人围着,讨债的,找白家麻烦的,还有两个眼神不对的,黏糊糊地粘在他脸上身上。 其中一个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司徒珩当时站在走廊拐角,胸口翻上来一股浓烈的戾气。 那几个人的眼神黏在白祈安脸上身上,像苍蝇围着块没盖好的蛋糕。 白祈安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细伶伶的手腕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当那只手伸向白祈安头发的时候。 司徒珩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股暴戾从脊柱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那是他的。 从小到大,白祈安小时候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后头跑的时候就是他的。 别人不准碰。 一根头发丝都不准。 他把人带回来了,说了很难听的话。 小朋友还是跟在他身后抖着喊了一声"哥哥",声音软得可怜。 他没回头。 往前走,听到后面细碎的脚步声小跑着跟上来,啪嗒啪嗒踩在积水里。 报复。 司徒珩对自己说。 养在身边看他感恩戴德,让他当条狗,想怎么训就怎么训。 白家的儿子给他端茶倒水摇尾乞怜,光想想就够了。多痛快。多解恨。 司徒珩这么告诉自己,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判决书。 可他没想到的是。 白祈安什么都不用做,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自己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双桃花眼望过来的时候,他攥着酒杯的手指会收得死紧。 那声温软的"哥哥"喊出来的时候,他胸腔里有个地方在细细地颤。 越来越压不住。 越来越失控。 像一扇关不上的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而门后是他自己都不敢看的深渊。 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白祈安仰着脸,桃花眼里汪着水,眼尾泛红,睫毛湿湿地颤着。 暖黄的床头灯从他侧脸打过来,勾出单薄精致的轮廓,细细的锁骨,肩头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陷在深色床单里,黑发散了一枕,像朵被揉碎了又摊开的花。 "哥哥,疼。"温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细细的,颤颤的。 司徒珩低头看着他。 漂亮。 白得晃眼,嘴唇润着水光,颈侧一颗小痣,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暖黄。 压抑克制的火就从腹腔里翻上来了,烧得他喉结上下滚动,烧得他攥着白祈安手腕的掌心都在发烫。 他想。 想把他揉进骨头里,想听那张小嘴再喊一声"哥哥",想看他哭得更厉害,想让他整个人都染上自己的味道。 那股念头翻涌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压不住。 他也不想压了。 卧室很安静。 司徒珩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碾出来,冷冽,哑—— "忍着。" 番外—安安疼 白祈安吸了吸鼻子,睫毛上的泪珠颤了颤就滚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他要听哥哥的话,努力深吸了两口气。 "……哥哥。" 温软发颤的声音,细碎地陷进枕头深处。 脸颊泛着浅淡的绯红,鼻尖沁着薄汗,睫毛湿湿地贴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司徒珩眸色暗得能把人吞噬,喉结滚动,呼吸沉重得像是带了火星。 单薄、绵软、乖得要命。 眼前那个单薄发抖的少年,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掉。 可偏偏就是这副毫无防备的乖顺模样,像一柄裹着蜜糖的尖刀,狠狠凿穿了他苦苦维系了二十多年的理智牢笼。 "嗯……" 白祈安的声音猝然止住。 司徒珩倾身逼近,冰冷暴戾的气息在极近的距离轰然压下。 男人宽大的手掌扣住少年的发顶,迫使他仰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视线带着近乎疯狂的占有,不留分毫退路。 白祈安惊慌失措地抱紧男人的脖颈,小脸泛着薄红,睫毛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攥住的叶子。 司徒珩反手扣住他发颤的手腕,将人死死扣在身前。 "……叫我。"司徒珩抵着他的额头,低哑的声音带着近乎失控的偏执。 白祈安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掀开,那双清透见底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破碎的水汽。 眼尾的薄红一路烧到了耳侧,红得让人移不开眼,整个人被逼得泛起一层脆弱的苍白。 "……哥……哥哥……" 乖软的声音撞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处软肋上。 那股翻江倒海的狂乱从骨血深处漫上来,比他这些年压抑的所有情绪都来得凶烈。 怎么能这么乖……怎么能这么惹人发疯? 司徒珩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的防线轰然崩塌。 什么都不想管了! 司徒珩紧紧盯着那张满是委屈的脸,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牢牢护在怀里。 白祈安张了张嘴,声音细细地溢出来:"哥哥……" 司徒珩胸腔剧烈起伏,长臂猛地一揽,不由分说地将白祈安整个人从床榻上抱了起来。 "哥哥……" 窗外是倾盆暴雨,雷声滚滚。 雨夜冰冷的气流隔着玻璃侵袭而来,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颤,想要挣扎逃开。 然而司徒珩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深重阴影,把白祈安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